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十 ==
{{tab2}}夜已深了。深得像是沉在井底，四面都是黑的，只有头顶那一小片天，还透着些微光。那光是惨白的，大约是月亮，又大约是路灯，说不清。董则只知道它落在那些小白卷上，便成了更惨的白，更冷的白，更叫人心里发毛的白。
<br>{{tab2}}董则和甲鱼站在打印室门口。门已经推不开了——里面塞满了卷子，塞得严严实实的，像是塞满了棉花的枕头。他们只能站在门口，站在那白色的潮水还没有完全吞没的地方，想办法。
<br>{{tab2}}甲鱼也在想办法。只是他的办法，和董则的办法，大约不是同一种办法。
<br>{{tab2}}董则看见了墙上的消防栓。
<br>{{tab2}}那消防栓是红色的，红得发亮，红得刺眼，在这满世界的白色里，像一团火，又像一滴血。董则走过去，用力拧它的手柄。
<br>{{tab2}}拧不动。
<br>{{tab2}}再拧，还是拧不动。
<br>{{tab2}}“董则从来没想过，”董则说，“学校能把消防栓放在这里。”
<br>{{tab2}}甲鱼走过来，站在董则旁边，也伸手去拧另一个手柄。
<br>{{tab2}}“董则，”他说，“这儿是哈三中，学校对咱们的信任完全符合情理。”
<br>{{tab2}}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。董则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大约是说学校相信他们不会放火，所以把消防栓放在这里也不怕？大约是说学校相信他们能管好自己，所以不必把消防栓放在显眼的地方？董则不知道。董则也不想知道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知道那手柄终于动了。
<br>{{tab2}}吱吱嘎嘎的，像是老人的骨头，响了几声，便松了。接着，水管里传来一阵闷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。再接着，一股水流从接口处喷了出来，喷在董则身上，喷在甲鱼身上，喷在那些小白卷上。
<br>{{tab2}}那些小白卷被水一冲，便软了，蔫了，像是被霜打过的叶子。有些顺着水流飘走了，有些沉在水底不动了，还有些挣扎着要爬起来，却被水一冲，又倒了下去。
<br>{{tab2}}董则松了一口气。
<br>{{tab2}}“行了，”董则说，“就这样冲罢。把他们都冲走。”
<br>{{tab2}}甲鱼站在水帘里，浑身湿透了，头发贴在脸上，像一只落水的猫。他看着那些被水冲走的小白卷，脸上浮起一种得意的神情。
<br>{{tab2}}“董则就说这办法管用罢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理他。董则只是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在水里翻滚，沉浮，渐渐地远去。董则想，大约再过一会儿，这些卷子就都能冲走了。大约再过一会儿，打印室就能打开了。大约再过一会儿，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。
<br>{{tab2}}董则正想着，甲鱼忽然开口了。
<br>{{tab2}}“不过还有一个问题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董则转过头去看他。
<br>{{tab2}}“什么问题？”
<br>{{tab2}}他指了指消防栓，又指了指外面的方向。
<br>{{tab2}}“他们怎么把消防栓连到户外？”
<br>{{tab2}}董则愣了一下。
<br>{{tab2}}董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消防栓的管子是接在墙上的，接在墙里的，接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。它通向哪里？它通向户外么？它能把那些卷子冲到外面去么？
<br>{{tab2}}董则不知道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知道这管子大约是不会通向户外的。哈三中的消防栓，大约只是用来在楼里救火的，不是用来把什么东西冲到外面去的。
<br>{{tab2}}董则慢慢蹲下身去。
<br>{{tab2}}坐在地上。
<br>{{tab2}}双手掩面。
<br>{{tab2}}那一瞬间，董则忽然觉得很累。很累很累。累得不想说话，累得不想动，累得只想就这么坐着，坐到天亮，坐到一切都结束。
<br>{{tab2}}甲鱼站在董则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<br>{{tab2}}过了很久，他忽然开口了。
<br>{{tab2}}“话说，”他说，“小白卷有什么天敌吗？”
<br>{{tab2}}董则抬起头来，看着他。
<br>{{tab2}}他的脸在水帘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楚。只看见那双眼睛，亮晶晶的，像是两颗星星，在这惨白的夜里，一闪一闪的。
<br>{{tab2}}董则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。
<br>{{tab2}}可董则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<br>{{tab2}}小白卷有什么天敌么？董则不知道。大约是没有的罢。它们会分裂，会生长，会无穷无尽地复制自己。它们不怕水，不怕火，不怕踩，不怕撕。它们什么都不怕。
<br>{{tab2}}它们只怕一样东西。
<br>{{tab2}}只怕造出它们的人。
<br>{{tab2}}可那造出它们的人，此刻正站在董则旁边，湿漉漉的，亮晶晶的，问董则它们有什么天敌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笑。
<br>{{tab2}}又想哭。
<br>{{tab2}}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身上的水。
<br>{{tab2}}“走罢，”董则说，“再想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