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鼎白卷
一
[编辑] 哈三中的老楼,是有些年头了。
董则初来的时候,便觉得这楼老得有趣。青砖上爬着些藤蔓,灰瓦间生着些青苔,廊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剩着些斑斑点点的痕迹,像老人脸上的寿斑。楼里的灯总是昏黄的,大约是灯泡老了,照出来的光也带着些倦意,落在水泥地面上,便成了薄薄的一层,人影走过,便碎了,人过去了,又合起来。
然而那一夜,这昏黄的灯光上面,又添了别样的颜色。
白的。
那一夜,董则和甲鱼站在老楼的走廊里。走廊很长,两头都隐在黑暗里,只有他们头顶这一盏灯,还勉力撑着那一圈昏黄。他们就站在那圈昏黄的正中,看着白的潮水从走廊的两头涌过来。
说是潮水,其实也不很贴切。潮水是有声的,而它们没有。潮水是清澈的,而它们是白的。潮水是一浪一浪地来,而它们是一张一张地叠。它们只是一些卷子,白的卷子,悄无声息地、层层叠叠地、无穷无尽地向前漫。漫过地面,漫过墙壁,漫过走廊两旁那些关得严严实实的门。门缝底下塞进去一些,门缝上面又堆起来一些,不多时,那门便整个儿地埋在白色里了。有些门大约是没锁好的,被那白色的潮水一涌,便吱呀一声开了,于是潮水便欢畅地流进去,流进那些空荡荡的教室里,流上讲台,流上课桌,流上黑板,把那些粉笔字都淹没了去。
董则转过头去看甲鱼。
甲鱼也正看着那白色的潮水。他的脸上浮着一种董则所熟悉的、近乎天真的神情——每逢他闯下什么祸事,脸上便总要浮起这种神情来。那神情仿佛是在说:董则不过做了一件极小的事,怎么就至于如此了呢?
他此刻大约正是这么想的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。董则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董则自己都有些诧异。大约是见得多了,便也惯了;大约是惯了,便也麻木了;大约是麻木了,便也只剩了这平静。“看看你他妈的做了什么。”
甲鱼眨了眨眼睛。他的睫毛很长,眨起来像两只灰白的蝴蝶在扑闪。
“至少,”他说,“全哈三中都不缺卷子了。”
董则沉默了一下。
这话说得巧妙。巧妙得竟使董则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。是的,不缺卷子了。非但不缺,简直是太多。多到走廊里已经无处下脚,多到那些在白色潮水中挣扎着的同学不得不踮起脚尖,多到那潮水已经漫上了一楼的窗台,正试探着向二楼攀登。
董则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。
那时候,一切还都来得及。
二
[编辑] 那是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三十分,在在教学楼的地下一层的打印室,房间里堆满了纸,白的纸,黄的纸,印了字的纸,还没印字的纸。打印机是几台老旧的模样,哼哼唧唧地工作着,吐出温热的卷子来。房间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油墨的气味,说不上好闻,也说不上难闻,只是叫人觉得,这里是个做正经事的地方。
董则那天是被甲鱼拉去的。
“嘿,嘿,董则。”他兴冲冲地推开门,手里举着一张卷子。
董则当时正为着别的事烦着。什么事呢?如今是记不清了。大约是哪科的作业太多,或是哪次的考试太糟,再不然就是家里又来了电话,问这问那的。总之是烦着,便没有好气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,“董则发誓如果这次又是什么有的没的,董则非得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便把那卷子举到董则眼前来。
那是一张小白卷。白的,薄的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题目,全是向量。横的向量,竖的向量,斜着的向量,还有那些永远在证明“三点共线”的、令人看了就头疼的向量。董则认得那题目。那是今天刚发的作业,董则还没来得及写。
“——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。”董则把话说完,“这次又是什么东西?”
“看!”他说,“马上见证奇迹!”
他把那张卷子往桌上一放。
然后那张卷子颤抖了一下。
起初只是极轻微的颤抖,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离去的树叶。接着,它的边缘开始模糊,开始膨胀,开始分裂——是的,分裂。就像那些最低等的生物,那些没有尊严的、只知生存和繁衍的生物一样,它从中间裂开,裂成两片,两片又各自颤抖,各自膨胀,各自分裂。不过眨眼的工夫,那里已经是两张了。
董则愣在那里。
甲鱼却得意洋洋地看着董则,等董则说话。
董则沉默了一会儿。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。说实话,那一刻董则竟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。哈三中的卷子是多的,多得写不完;倘若真能有这么个东西,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,倒也省了再去印的工夫。人总是这样,见了新奇的东西,便忘了去想这东西会引出什么祸来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,“董则说什么来着?”
他没听懂董则的话,只顾着说:“这不是很有用吗?只要打印一张卷,就能得到无数张卷和作业!”
董则点了点头。
“好吧,”董则说,“这可能是你的第一个有用的发明。”
他听了,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腰果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今晚董则只写数学!”
那一瞬间,董则竟有些羡慕他。羡慕他的天真,羡慕他的乐观,羡慕他那种“只写数学”的、简单得近乎愚蠢的快乐。董则想,大约世上的发明家都是这样的罢。他们只管发明,不管这发明会生出什么事来。瓦特发明蒸汽机的时候,大约也没想过这机器会把人卷进齿轮里去。
可董则不是发明家。董则只是一个学生,一个站在打印室里,看着那两张卷子又变成四张、四张又变成八张的、普普通通的学生。
那时候打印室里还没有多少卷子。地面上散着十几张,桌子上放着几张,窗台上落着一两张。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里。董则甚至还走过去,拿起一张来看。那卷子温热温热的,像是刚出炉的饼,边缘还在微微颤抖。
董则没有想到,几个小时后,这东西会把整个学校都埋了。
三
[编辑] 哈三中南岗一班的教室在一楼,从窗口望出去,可以看见天井里那棵老槐树。这时候天已经黑了,老槐树只剩了一团模糊的黑影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教室里开着灯,惨白的灯光照得满墙的奖状都失了颜色,只剩些红彤彤的印子,像凝固了的血。
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四十二分,董则和甲鱼坐在靠窗的位置,研究那张小白卷。
那卷子已经又分裂过几次了。他们用一本书压着它,不让它动。可它还是在书底下微微地颤抖,像一只被压住了的蝴蝶,挣扎着要飞起来。
董则拿笔在卷面上划去一些草稿。那些草稿是董则下午写的,写得乱七八糟,自己看了都头疼。划掉了,又觉得空落落的,便犹豫了一下,原样写了回去。
“话说回来,”董则头也不抬地问,“这东西多久复制一次?”
甲鱼嘴里含着腰果,说话口齿不清:“唔……大概十分钟一次。”
“十分钟……”董则皱了皱眉,停下笔来,“你有设置复制上限吗?”
他正拿笔划去董则刚写上去的草稿——他总是这样,见不得别人在他卷子上写字——头也不抬地说:“为什么要设置上限?”
董则看着他。他的神情很专注,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只有他笔下那道题。董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你把它们放哪儿了?”董则问。
他抬起头来,眨了眨眼睛。
那一瞬间,董则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。
四
[编辑] 他们晚上九点零一分赶回地下室的时候,门已经推不开了。
那扇铁门原本是向外开的,董则用力拉了几次,纹丝不动。甲鱼也上来帮忙,他们两个人一起用力,那门才吱吱嘎嘎地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白色的东西从缝里涌了出来。
是卷子。
白的卷子,潮水似的涌出来,涌到他们脚边,涌上他们的鞋面,涌进走廊的深处。董则低头一看,那卷子还在颤抖,还在分裂,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,无穷无尽地、不知疲倦地分裂。
他们用力把门推开。
打印室里已经挤满了小白卷。真正意义上的挤满——不只是地面上,连桌子上、椅子上、窗台上、打印机上,到处都是那些白的、薄的、会颤抖会分裂的卷子。它们一层叠着一层,一层压着一层,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,把那几台老旧的打印机都埋得看不见了。房间里没有一丝空隙,全是白的,白得晃眼,白得叫人心里发慌。
董则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屋子的白,忽然想起一句话来。那句话是《庄子》里的,说“臭腐复化为神奇,神奇复化为臭腐”。董则想,这东西大约便是那“神奇”与“臭腐”之间的东西了罢。说它神奇,它确乎是神奇的,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,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本事。说它臭腐,它也确乎是臭腐的,这样无穷无尽地生下去,生到后来,便只剩了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董则转过头去看甲鱼。
甲鱼正蹲在门口,伸手去拨弄那些涌出来的卷子。他拨开一层,下面还有一层;拨开两层,下面还有两层。他拨了一会儿,站起身来,脸上竟带着些欣喜的神色。
“它们没挤碎,”他说,“董则把纸张机械强度设置得太高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董则想着要是卷不小心被撕碎,泡水或者因为别的什么物理原因坏了,就不能复制了来着……”
董则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知道现在这里面有多少吗?”
他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呃……大概那么几十亿张?”
“差不多,”董则说,“要不是咱们学校这些东西是中国制造的材料的话,现在整个学校里就全是小白卷了。”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他们可以写卷子写到死了?”
董则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真诚的、困惑的、完全不明白事情有多严重的脸。那一瞬间,董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又好气,又好笑。
“按照你刚才说的,”董则说,“坏了的小白卷应该不会复制了吧?”
“当然,”他说,“完整的才可以。”
董则指着旁边的杂物柜。那柜子上放着一个打火机,红色的,是上次做化学实验时落在那里的。
“火力拉满,”董则说,“全烧了。”
他走过去,打开杂物柜,在里面翻找。
“哪个是打火机来着?”
董则捏紧了拳头。
“左边那个,”董则说,“你吃饭拿碗那边是左边。”
他伸手向右边摸去。
“这个看起来不像是——”
“你用就完事了!”董则不耐烦地说。
他拿起了右边的东西。
那是一台打印机的遥控器。董则不知道那里为什么会有打印机的遥控器,也不知道那遥控器是控制哪台打印机的。董则只知道,他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,复印室里那几台被小白卷埋着的打印机,一齐嗡嗡地响了起来。
它们被遥控打开了。
然后那些小白卷便开始动了。不是颤抖,是动,是涌,是冲。它们像是突然活过来似的,从打印室里向外涌,涌得比先前快得多,猛得多。董则还没反应过来,那白色的潮水便已经涌到了他们脚边,涌上了他们的小腿,涌上了他们的大腿。
他们被裹挟着,推搡着,站立不稳。
然后便倒了下去。
倒在白色的海洋里。
那一刻,董则听见甲鱼的声音,从白色的深处传出来,闷闷的,远远的:
“所以董则才说它看起来不像嘛……”
董则闭上眼睛。
“妈的,”董则说,“董则忘了你他妈的居然是个左撇子。”
五
[编辑] 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五十七分。
哈三中老楼内部。
他们终于从那白色的海洋里挣扎出来了。怎么挣扎出来的,董则记不清了。大约是爬的,大约是游的,大约是被人拉出来的。总之是出来了,站在老楼的走廊里,站在那一圈昏黄的灯光下,看着白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身上还是湿的。不是水的湿,是纸的湿。那些小白卷贴在他们身上,湿漉漉的,黏糊糊的,怎么抖也抖不掉。董则低头一看,袖口上沾着几张,裤腿上沾着几张,鞋面上也沾着几张。它们还在颤抖,还在分裂,只是沾在人身上,分裂得慢了些,大约是人体的温度妨碍了它们。
董则伸手掸掉几张。它们落在地上,立刻又加入了那白色的潮水,向前涌去。
甲鱼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卷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弯下腰去,捡起一张来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就着走廊里那点昏黄的灯光,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“你干什么?”董则问。
“写作业,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“反正卷子这么多,不写白不写。”
董则看着他。看着他在白色的卷子上写下一个个数字,一个个符号,一个个永远解不完的方程。他的神情很专注,专注得仿佛这漫天的卷子与他无关,仿佛这即将被白色吞没的学校与他无关,仿佛这世上除了他笔下那道题,便再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走廊尽头,白色的潮水涌得更近了。董则甚至能听见它们颤抖的声音——那是一种极轻微的、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无数只虫在泥土里蠕动。那声音不大,却无处不在,从四面八方传来,钻进耳朵里,钻进心里,叫人无处可逃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,“咱们再不做点什么的话,哈三中就要完蛋了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看了看董则,又看了看那涌来的白色潮水,低下头去,继续写他的作业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开口了,“它们会一直长下去吗?”
董则没有回答。
董则只是想起鲁迅先生写过的一段话。那段话是这么说的:“董则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,想,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,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,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,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,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,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,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。”
董则总觉得那话里有些东西,和眼前的情形是相通的。那些卷子,那些被他们制造出来的、会自己生长的卷子,它们是不是也像祥林嫂一样,是被他们弃在尘芥堆中的、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呢?它们是不是也被人怪讶着何以还要存在呢?
可祥林嫂是被无常打扫干净了的。它们呢?
董则又想起另一句话来。那句话是孔夫子说的,说是“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难矣哉!不有博弈者乎?为之犹贤乎已”。甲鱼此刻的用心,大约便是一种博弈罢。明知道这学校要完了,明知道这卷子要把他埋了,他还是要写完这一道题。
为什么呢?
董则不知道。
董则只知道走廊里的灯又暗了一些。那点黄光,在白花花的卷子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的微弱,格外的孤单。大约再过一会儿,这点黄光也要被白色吞没了罢。到那时候,整个老楼便只剩了白,惨惨的白,茫茫的白,无穷无尽的白。
董则忽然想起一句话来。那句话是董则小时候从一本书上看到的,说是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。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,只觉得念起来好听。如今站在这白色的潮水面前,却忽然懂了。天地是玄黄的,宇宙是洪荒的,而他们站在这玄黄与洪荒之间,渺小得像两只蚂蚁,看着洪水从远方涌来,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等着被淹没。
甲鱼还在写着。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一笔一划的,像个小学生。那张专注的脸上,竟有一种奇异的安详。
董则叹了口气,弯下腰去,也捡起一张卷子。那卷子在董则手心里颤抖着,边缘已经开始模糊,开始膨胀,开始分裂。董则用力捏紧它,捏得它皱成一团,可它还是在董则手心里颤抖着,颤抖着,像一颗不屈的心脏。
董则松开手,它落在地上,立刻又舒展开来,恢复了原来的形状,加入了那白色的潮水。
甲鱼抬起头来,看了董则一眼。
“你也写?”他问。
董则没有回答。董则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就着他身边那点灯光,在那张皱巴巴的卷子上,写下第一个字。
走廊尽头,白色的潮水涌得更近了。那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,又像是无数只手在翻动书页。董则忽然觉得,那声音竟有些像读书声。哈三中的读书声,日日夜夜的读书声,从早读到晚,从春读到秋,从入学读到毕业的读书声。
原来他们一直在制造这些东西。
原来这些东西就是他们自己。
董则停下笔,抬起头,看着那涌来的白色潮水。它们近了,更近了,已经漫到了走廊的中段,漫过了那根刻着“一九五八”字样的廊柱,正向着他们站立的地方涌来。
甲鱼还在写着。他写完了第一道题,正在写第二道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和那潮水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董则没有叫他。
董则只是站在那圈越来越暗的昏黄灯光里,看着他写。
看着那白色的潮水涌过来。
涌过来。
涌过来。
六
[编辑] 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五十八分。
哈三中打印室外围。
他们从老楼的走廊里逃出来,逃到了打印室的外围。说是外围,其实也不过是离那白色的源头稍远些罢了。这里原是一片空地,平日里学生们从这里走过,去食堂,去操场,去那些不必经过老楼的地方。此刻却已是一片狼藉。
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,像是下过一场雪。只是那雪是温热的,是活的,是在微微颤抖着的。脚踩上去,软绵绵的,陷下去一些,抬起来,那陷下去的地方便又慢慢鼓起来,恢复原状。有些地方堆得高些,便成了小小的白色山丘;有些地方落得少些,便成了浅浅的白色洼地。风一吹,那些卷子便飘起来,飘到空中,飘飘摇摇的,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,又像无数片撕碎了的云。
董则站在那空地的边上,靠着墙,喘着气。
甲鱼站在董则旁边,也靠着墙,也喘着气。
他们的衣服上、头发上、鞋子上,都沾着那些小白卷的碎片。有些是完整的,有些是裂了一半的,有些是已经裂成了好几片的。它们还在颤抖,还在分裂,只是沾在人身上,便慢了许多,大约是人的体温妨碍了它们。
董则低头看了看手机。
屏幕亮着,显示着时间:19:58。
信号还有一格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,“他们是不是该给老师发个微信?”
甲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正低着头,从衣服上拈下一张小白卷来,仔细地端详着。那卷子在他指尖颤抖着,边缘已经开始模糊,开始膨胀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它凑到嘴边,吹了一口气。那卷子飘飘悠悠地飞起来,飞到空中,加入了那些白色蝴蝶的队伍。
“董则觉得,”他说,“他们应该先找一张小白卷写了。”
董则愣了一下。
“你半小时前刚写完一张……”董则说。
他耸了耸肩。那动作很轻,很随意,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
“没办法,”他说,“董则想啊。”
董则想啊。
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,落在董则耳朵里,却重得很。董则想啊——想什么呢?想写卷子。想做题。想在那无穷无尽的白色海洋里,找一张属于自己的,在上面写下属于自己的字。这念头是如此简单,如此朴素,如此地不合时宜,却又如此地真诚。
董则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董则也是爱写卷子的。不,不是爱写,是不得不写。可写着写着,便也习惯了。习惯了那沙沙的笔尖声,习惯了那密密麻麻的题目,习惯了那写完一张又发一张的、无穷无尽的循环。后来便不只是习惯,竟有些喜欢了。喜欢那种专注的感觉,喜欢那种把乱糟糟的题目理出头绪来的快感,喜欢那种在数字和符号里找到秩序的、小小的胜利。
可董则没有说出来。
董则只是站在那空地的边上,靠着墙,看着那些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飘荡。
有一只飘到了董则眼前。董则伸手捉住它,展开来看。是张物理卷子,上面印着些力学的题目,什么斜面啦,什么滑轮啦,什么加速度啦。董则认得那题目。那是上周发的,董则还没来得及写。
董则把它揉成一团,扔了出去。
它落在白色的海洋里,立刻被淹没了。
七
[编辑] 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哈三中打印室外围。
时间倒退一天。
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东西会闹到这么大。那时候他们还在想着办法,想着怎么把这些会分裂的卷子处理掉。那时候他们还有希望。
可现在想来,那希望是多么的可笑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,董则和甲鱼又站在了打印室的外围。只是那时候的外围,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那时候的白色才刚刚开始蔓延,才刚刚从打印室里涌出来,涌到这片空地上。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,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,还没来得及积厚。
无数的小白卷在空中飘荡着,复制着。有些正从打印室的门里飞出来,源源不断的,像一群永远不会飞完的白色候鸟。有些则在追逐着不明所以的同学——那些同学大约是刚从自习室里出来的,手里还拿着书,嘴里还念叨着公式,忽然就被这白色的潮水追上了,惊叫着,跳着,跑着,像一群受惊的麻雀。
董则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。
“废了,”董则说,“打印室废了。”
甲鱼站在董则旁边,也在看着。
“想开点,”他说,“如果他们还没办法解决掉的话,要不了几天就不只是打印室废掉了。”
董则转过头去看他。
他的脸上还是那种董则所熟悉的、近乎天真的神情。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仿佛这满天的白色蝴蝶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东西,仿佛哈三中完了就完了,也没什么要紧。
董则忽然觉得一股火气涌上来。
“这他妈的听起来像个好消息吗?”董则说。声音很大,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甲鱼缩了缩脖子。他大约是被董则的样子吓着了,脸上的天真褪去了一些,换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的神情。
他小声说:“不过董则记得打印室的外面就是三中小院的天井吧?把小白卷都围到那里再处理不就好了?”
董则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董则。
那一瞬间,董则忽然想笑。又想哭。又想骂他,又想谢他。这种复杂的感觉搅在一起,最后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……董则再信你一回。”董则说。
他听了,脸上便又浮起那天真的神情来,高高兴兴地跑去想办法了。
董则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在那白色的薄雾里蹦蹦跳跳地走远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也许这天真的、不长记性的、永远乐观的性子,才是他活得比他们谁都轻松的原因罢。
他们这些人,想得太多,怕得太多,顾虑得太多。所以一有事,便先想到最坏的结果,先想到逃,先想到完蛋。而他不一样。他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不顾虑。所以一有事,他便先想办法,先动手,先去做。
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卷子是他造出来的,不是董则。
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卷子造出来了,他还能想着写作业,而董则只能站在这里发愁。
八
[编辑] 他们又回到了这个时间——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五十八分。
甲鱼说要找一张小白卷写。他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,仿佛在这即将被白色吞没的学校里,写卷子才是最要紧的事。
董则没有反对。
董则只是看着他蹲下身去,在那白色的海洋里翻找。他拨开一层,下面还有一层;拨开两层,下面还有两层。他翻了一会儿,终于找到一张还算完整的,小心翼翼地捡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碎屑,展开来看了看。
“向量的,”他说,“董则喜欢向量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笔,就着墙上那点昏暗的灯光,开始在上面写起来。
董则站在旁边,看着那白色的潮水一点一点地逼近。它们已经很近了,近得董则能看清每一张卷子上的题目。有选择题,有填空题,有大题。有会的,有不会的。有写过的,有没写过的。
它们就这么涌过来,带着那些题目,带着那些分数,带着那些日日夜夜的焦虑和期待,涌过来。
董则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,“你记得咱们昨晚——不,今早——放出去那些小白卷吗?”
他头也不抬,只顾着写。
“记得,”他说,“怎么了?”
“宣传部和学生会那帮子人找咱们。”
他停下笔,抬起头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还记得咱们把它们赶出去的时候,骑着那只小狗宝宝,冲出了天井吗?”
他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那只狗是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他眨了眨眼睛。
“忘了,”他说,“大约是路上捡的罢。”
董则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真诚的、困惑的、完全不明白事情有多严重的脸。那一瞬间,董则忽然又觉得有些好笑,又好气,又好笑。
“那狗冲出去的时候,”董则说,“那些卷子也跟着冲出去了。冲出了天井,冲出了学校,冲到了外面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哦,”他说。
“哦什么哦啊!”董则说,“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?”
他低下头去,继续写他的向量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也不想知道了。”
董则沉默了一会儿。
是的,不想知道了。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?知道了就能让那些卷子停下来么?知道了就能让这学校恢复原状么?知道了就能回到昨天下午,回到那个打印室里,回到那张卷子第一次分裂之前么?
不能。
所以不如不知道。
所以不如像甲鱼那样,低下头去,写自己的卷子。
董则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《阿Q正传》。阿Q也是这样,什么都不想知道,什么都不在乎。人家打他,他便说这是儿子打老子;人家要杀他,他便想着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。他活得比谁都苦,却也比谁都快乐。
甲鱼大约就是哈三中的阿Q罢。
而董则呢?
董则大约就是那个站在旁边,看着阿Q快乐,自己却快乐不起来的、可怜的人罢。
白色的潮水又近了一些。董则已经能感觉到那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无数只虫在泥土里蠕动。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钻进心里,叫人无处可逃。
甲鱼还在写着。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一笔一划的,像个小学生。他写完了第一道题,正在写第二道。第二道比第一道难一些,他皱着眉头,咬着笔杆,想了很久,才写下第一个步骤。
董则看着他,忽然有些羡慕。
羡慕他那种专注,羡慕他那种投入,羡慕他那种“天塌下来也要写完这道题”的、简单得近乎愚蠢的执着。
董则叹了口气。
弯下腰去,也捡起一张卷子。
那是一张英语卷子,上面印着一篇阅读理解,讲的是一个人养了一只狗,那狗会自己开门。董则看了一眼,便扔了。又捡起一张,是理综的,生物部分,讲的是细胞分裂。董则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那细胞分裂和眼前这卷子分裂,竟有几分相似。都是从一个变成两个,两个变成四个,无穷无尽地分裂下去。只是细胞分裂是为了生命,这卷子分裂是为了什么?
为了让他们写么?
为了让他们永远写不完么?
董则不知道。
董则只知道那白色的潮水又近了一些。已经近得能碰到董则的脚尖了。董则低头一看,几张卷子正在董则的鞋面上颤抖着,分裂着,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。
董则抬起脚,踩下去。
它们在董则的脚下颤抖了一会儿,便不动了。
可董则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过一会儿,它们又会从别的地方涌过来,又会爬上董则的鞋面,又会开始新的颤抖,新的分裂。
无穷无尽的,像这学校里的卷子一样。
无穷无尽的,像这学校里的日子一样。
甲鱼写完了第二道题,正在写第三道。他的脸上浮着一种满足的神情,像是刚吃了一顿饱饭,又像是刚睡了一个好觉。
董则忽然想问他一句话。
问他后不后悔。
问他后不后悔造出这东西来。
可董则没有问。
因为董则知道答案。
他不会后悔的。他只会耸耸肩,说一句“没办法,董则想啊”,然后继续写他的卷子。
这就是甲鱼。
这就是董则认识的那个、永远长不大的、永远天真的、永远不长记性的甲鱼。
白色的潮水又近了一些。已经漫过了董则的脚踝,正向着董则的小腿爬上来。那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,又像是无数只手在翻动书页。
董则低下头,也捡起一张卷子。
向量的。
董则认得那题目。那是昨天下午刚发的,董则还没来得及写。
董则从口袋里摸出笔,蹲下身去,就着那昏暗的灯光,在甲鱼旁边写起来。
甲鱼抬起头,看了董则一眼。
“你也写?”他问。
董则没有回答。
董则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低下头去,写下第一个字。
九
[编辑]董则想起一件事来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久得董则都快忘了。
那时候董则刚上高中,刚进哈三中,刚认识甲鱼。他们坐在教室里,等着发新书。新书发下来了,语文的,数学的,英语的,理综的,厚厚的,沉沉的,堆在桌子上,像一座小山。
甲鱼坐在董则旁边,看着那座小山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,”他说,“这些书,他们什么时候能写完?”
董则想了想,说:“三年罢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止,”他说,“一辈子都写不完。”
董则愣了一下。
他又说:“写完一本,还有一本。写完一科,还有一科。写完了高中的,还有大学的。写完了大学的,还有工作的。永远写不完的。”
董则听着他的话,忽然觉得有些害怕。
他又笑了。
“不过没关系,”他说,“写不完就写不完呗。写一点是一点,总比不写好。”
那时候董则不懂他的话。
现在董则懂了。
白色的潮水涌上来了。已经漫过了董则的膝盖,正向着董则的大腿爬上来。那沙沙的声响已经大得震耳,像是无数辆火车从远处驶来,又像是无数面大鼓在耳边敲响。
可董则没有站起来。
董则只是低着头,继续写董则的卷子。
写一点是一点。
总比不写好。
甲鱼在董则旁边,也低着头,也写着。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和那潮水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董则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。
就这样,一直写下去。
写到被白色淹没。
写到最后一刻。
十
[编辑] 夜已深了。深得像是沉在井底,四面都是黑的,只有头顶那一小片天,还透着些微光。那光是惨白的,大约是月亮,又大约是路灯,说不清。董则只知道它落在那些小白卷上,便成了更惨的白,更冷的白,更叫人心里发毛的白。
董则和甲鱼站在打印室门口。门已经推不开了——里面塞满了卷子,塞得严严实实的,像是塞满了棉花的枕头。他们只能站在门口,站在那白色的潮水还没有完全吞没的地方,想办法。
甲鱼也在想办法。只是他的办法,和董则的办法,大约不是同一种办法。
董则看见了墙上的消防栓。
那消防栓是红色的,红得发亮,红得刺眼,在这满世界的白色里,像一团火,又像一滴血。董则走过去,用力拧它的手柄。
拧不动。
再拧,还是拧不动。
“董则从来没想过,”董则说,“学校能把消防栓放在这里。”
甲鱼走过来,站在董则旁边,也伸手去拧另一个手柄。
“董则,”他说,“这儿是哈三中,学校对咱们的信任完全符合情理。”
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。董则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大约是说学校相信他们不会放火,所以把消防栓放在这里也不怕?大约是说学校相信他们能管好自己,所以不必把消防栓放在显眼的地方?董则不知道。董则也不想知道。
董则只知道那手柄终于动了。
吱吱嘎嘎的,像是老人的骨头,响了几声,便松了。接着,水管里传来一阵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动。再接着,一股水流从接口处喷了出来,喷在董则身上,喷在甲鱼身上,喷在那些小白卷上。
那些小白卷被水一冲,便软了,蔫了,像是被霜打过的叶子。有些顺着水流飘走了,有些沉在水底不动了,还有些挣扎着要爬起来,却被水一冲,又倒了下去。
董则松了一口气。
“行了,”董则说,“就这样冲罢。把他们都冲走。”
甲鱼站在水帘里,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像一只落水的猫。他看着那些被水冲走的小白卷,脸上浮起一种得意的神情。
“董则就说这办法管用罢,”他说。
董则没有理他。董则只是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在水里翻滚,沉浮,渐渐地远去。董则想,大约再过一会儿,这些卷子就都能冲走了。大约再过一会儿,打印室就能打开了。大约再过一会儿,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。
董则正想着,甲鱼忽然开口了。
“不过还有一个问题,”他说。
董则转过头去看他。
“什么问题?”
他指了指消防栓,又指了指外面的方向。
“他们怎么把消防栓连到户外?”
董则愣了一下。
董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消防栓的管子是接在墙上的,接在墙里的,接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。它通向哪里?它通向户外么?它能把那些卷子冲到外面去么?
董则不知道。
董则只知道这管子大约是不会通向户外的。哈三中的消防栓,大约只是用来在楼里救火的,不是用来把什么东西冲到外面去的。
董则慢慢蹲下身去。
坐在地上。
双手掩面。
那一瞬间,董则忽然觉得很累。很累很累。累得不想说话,累得不想动,累得只想就这么坐着,坐到天亮,坐到一切都结束。
甲鱼站在董则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话说,”他说,“小白卷有什么天敌吗?”
董则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
他的脸在水帘里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。只看见那双眼睛,亮晶晶的,像是两颗星星,在这惨白的夜里,一闪一闪的。
董则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
可董则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白卷有什么天敌么?董则不知道。大约是没有的罢。它们会分裂,会生长,会无穷无尽地复制自己。它们不怕水,不怕火,不怕踩,不怕撕。它们什么都不怕。
它们只怕一样东西。
只怕造出它们的人。
可那造出它们的人,此刻正站在董则旁边,湿漉漉的,亮晶晶的,问董则它们有什么天敌。
董则忽然想笑。
又想哭。
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水。
“走罢,”董则说,“再想办法。”
十一
[编辑] 已经是二十六日凌晨七时十一分,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上,已经泛起了一抹灰白。那是黎明的颜色,是新的一天的颜色,是一切重新开始的颜色。可在这哈三中的老楼里,却看不见那颜色。只看见满眼的白色,白的墙,白的地,白的卷子,白的潮水。
张入微站在窗前,沉默地盯着外面。
他是他们班的档案员。平日里总是低着头,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档案,一句话也不说。大家都说他是个怪人,不爱说话,不爱笑,不爱理人。可董则知道他不是怪。他只是不喜欢说话。不喜欢说那些没有用的话。
此刻他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阿道夫·林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他姓林,名字叫阿道夫。这名字怪得很,也不知是他父母怎么想的。大家都叫他阿道夫,叫惯了,便也不觉得怪了。
他走到张入微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
“你在看啥?”他问,“这外面有啥好看的?”
张入微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外面,盯着那白色的、涌动的、无穷无尽的潮水。
阿道夫等了一会儿,有些不耐烦了。他伸手在张入微眼前晃了晃,又说:“喂,问你呢,看啥呢?”
张入微终于开口了。
“死期将至,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可那四个字落在这安静的走廊里,却像四块石头,砸在人心上,沉甸甸的。
阿道夫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张入微抬起手,指了指窗外某处。
阿道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窗外是一片白色。白色的卷子在地上铺着,在空中飘着,在墙上贴着,在树上挂着。到处都是白的,白得晃眼,白得叫人看不清东西。可阿道夫仔细看了一会儿,便看见了些东西。
那是一些黑影。
小小的黑影,正在白色的海洋里移动着,向着这边跑过来。
阿道夫眯起眼睛,想看清那是什么。
那些黑影越来越近了。近了,更近了,近得能看清他们的轮廓了。是些人,是些学生,是些被白色潮水追赶着的学生。他们在跑,拼命地跑,跑得跌跌撞撞的,跑得连鞋都掉了,跑得连书都扔了。
可他们的身后,跟着一大片白。
那白在追他们。追得紧紧的,追得一刻也不放松,像一群饿狼在追赶一群羊。
阿道夫的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那好像是某些正在朝他们跑过来的家伙……”他说。
张入微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沉默地看着,看着那些黑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阿道夫忽然瞪大了双眼。
“那他妈的居然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抖了起来,“……小白卷?”
张入微终于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看一块石头,看一棵树,看一片云。没有惊讶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他又转过头去,继续看着窗外。
看着那些小白卷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看着那死期一步一步地逼近,逼近,逼近。
十二
[编辑] 董则站在老楼的另一扇窗前,也看着外面。
甲鱼站在董则旁边,也看着。
他们是从打印室那边一路逃过来的。那消防栓的水冲了一会儿,便停了。大约是水管里没有那么多水,大约是水压不够了,大约是他们运气不好。总之是停了。那些被水冲走的卷子,又慢慢地爬了回来,又开始了新的颤抖,新的分裂。
他们只好逃。
逃到老楼里来,逃到这扇窗前,逃到这暂时还没有被白色吞没的地方。
外面,天已经亮了。
可那亮不是太阳的亮,是白色的亮。是那些卷子反射出来的、惨惨的、冷冷的、没有温度的亮。那些卷子已经铺满了整个校园,铺满了每一寸土地,铺满了每一条小路。它们还在生长,还在分裂,还在向着四面八方蔓延。
董则看见远处有些黑影在跑。是学生,是那些昨晚没能逃出去的学生。他们被白色潮水追赶着,跑得跌跌撞撞的,跑得狼狈不堪的。有些跑着跑着便倒下了,被白色吞没了;有些跑着跑着便不见了,大约是找到了藏身的地方;还有些跑着跑着便停了下来,弯下腰去,捡起一张卷子,开始写起来。
董则愣了一下。
“你看,”董则指着窗外,对甲鱼说,“他们在写卷子。”
甲鱼顺着董则的手指看过去。看了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。
“写一点是一点,”他说,“总比不写好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董则忽然觉得这话里有些东西,是董则以前没有注意到的。写一点是一点——这说的是写卷子么?还是说的是活着?还是说的是这世上所有的事?
董则不知道。
董则只知道那些学生在白色的海洋里停下来,弯下腰,捡起卷子,开始写。他们的神情很专注,专注得仿佛这满世界的白色与他们无关,仿佛这追赶着他们的潮水与他们无关,仿佛这世上除了笔下那道题,便再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董则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《藤野先生》。那里头有一句话,说“东京也无非是这样”。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,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。可那樱花再烂熳,也只不过是樱花罢了。就像这满世界的白色,再白,也只不过是卷子罢了。
卷子罢了。
三中的卷子。
中国的卷子。
世上的卷子。
董则正想着,甲鱼忽然拉了拉董则的袖子。
“你看那边,”他说。
董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老楼的那一头,另一扇窗前,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张入微,一个是阿道夫·林波。张入微沉默地盯着外面,一动不动。阿道夫站在他旁边,瞪大了眼睛,张大了嘴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
“他们在看什么?”甲鱼问。
董则没有回答。
因为董则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他们在看那些奔跑的学生。在看那些追赶学生的白色潮水。在看那越来越近的、越来越近的、谁也逃不掉的死期。
董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久得董则都快忘了。
那时候董则刚上高中,刚进哈三中,刚认识张入微。他坐在董则后面,总是低着头,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档案。有一次董则问他,你整天整这些档案干什么?有什么意思?
他抬起头来,看了董则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看一块石头。
“档案,”他说,“是留给后人看的。”
董则说:“后人?后人谁看这些?”
他说:“总会有人看的。”
董则说:“看什么?看他们考了多少分?看他们写了多少卷子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低下头去,继续整理那些档案。
现在董则忽然懂了。
他是对的。档案是留给后人看的。后人会看他们考了多少分,写了多少卷子,经历了多少事。他们会看他们是怎么被这些卷子追赶的,是怎么在这白色的海洋里挣扎的,是怎么一点一点被吞没的。
他们会看。
一定会看。
只要他们也有卷子。
只要他们也逃不过。
十三
[编辑] 窗外,那些奔跑的学生越来越近了。
董则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了。有些是认识的,有些是不认识的。他们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——恐惧,惊慌,绝望,还有一点点希望。那一点点希望,大约是指望能跑进老楼里来,指望能找到藏身的地方,指望能逃过这一劫。
可他们不知道,老楼里也已经满是卷子了。
他们不知道,这里也不是安全的地方。
他们不知道,这世上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。
甲鱼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说,”他说,“他们为什么要跑?”
董则转过头去看他。
他正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,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神情。
“被追着,当然要跑,”董则说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可跑到哪里去呢?”他说,“到处都是卷子。跑到哪里都是一样的。”
董则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得对。跑到哪里都是一样的。这学校已经完了,这世界已经完了,这卷子已经到处都是了。跑是没有用的。躲是没有用的。藏是没有用的。
唯一有用的,大约就是停下来,弯下腰,捡起一张卷子,开始写。
写一点是一点。
总比不写好。
董则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《呐喊》自序。那里头有一段话,说“凡是愚弱的国民,即使体格如何健全,如何茁壮,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”。董则想,他们大约就是那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罢。被卷子追着跑,跑得狼狈不堪,跑得毫无意义,跑给谁看呢?
跑给自己看。
跑给那些还没被追着的人看。
跑给那些将来也会被追着的人看。
可那又有什么用呢?
窗外,那些学生终于跑到了老楼门口。他们推开门,涌进来,大口地喘着气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可他们还没喘匀这口气,便看见了走廊里的白色。
那白色已经漫过了半个走廊,正向着门口涌过来。
他们愣住了。
然后转身又跑。
跑向楼梯,跑向楼上,跑向那些也许还没有被白色吞没的地方。
甲鱼看着他们跑远,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轻,很淡,像是苦笑,又像是嘲笑,又像是自嘲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他们又跑了。”
董则没有说话。
董则只是看着那些白色从门口涌进来,涌过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,涌向楼梯,涌向楼上,涌向这老楼的每一个角落。
张入微还站在那扇窗前,一动不动。
阿道夫已经不在了。大约是跑了,大约是躲了,大约是去找藏身的地方了。
只有张入微还站在那里,沉默地盯着外面。
盯着那白色的、涌动的、无穷无尽的潮水。
董则忽然想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看。
可董则没有动。
董则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白色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看着那死期一步一步地逼近。
逼近。
逼近。
十四
[编辑] ——且说那白色的潮水,原是自打印室里生出来的。生出来便不肯停,一夜之间,竟漫了大半个学校。董则与甲鱼东奔西突,想尽了法子,却只是越弄越糟。到得后来,连宣传部和学生会的人也寻上门来了。
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,董则正在打印室门口站着。门已经推不开了——那些卷子塞得铁紧,像是用什么东西夯过的。董则只得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挤出来的白色纸条,一条一条的,软软的,像是面条,又像是虫。它们在门缝里蠕动着,挤出来,落在地上,便开始颤抖,开始膨胀,开始分裂。
一张变两张。
两张变四张。
无穷无尽的。
电话铃还在响。董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,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董则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你好,”董则说,“三中一班官方热线。”
那边说了些什么。董则听不清,大约是信号不好的缘故。董则走到窗边去,把手机举高了些。那边又说了一遍,这回听清了——是学生会的干事,说是有要紧的事,要他们过去一趟。
“嗯,”董则说,“嗯。”
那边又说了一大篇话。董则听着,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。董则只看见脚下的那些白色纸条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已经把董则的鞋面盖住了。董则用脚尖拨了拨,它们便散开些,过一会儿,又合拢来。
“好,”董则说,“董则知道了。”
董则挂断了电话。
甲鱼正蹲在墙角,把一张小白卷放在桌上。那卷子是新拿出来的,大约是刚从门缝里抽出来的,还带着些温热。他把它展平了,用手指压着四个角,像是怕它跑了似的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,“咱摊上事了。宣传部和学生会那帮子人找咱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看着董则。
“为啥?”他说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无辜的神情,像是被老师点了名的小学生,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。
“你还记得咱们昨晚——不,今早——放出去那些小白卷吗?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大约是在想“昨晚”和“今早”的区别。想了半天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记得,”他说,“怎么了?”
董则没有回答。
董则只是看着桌上那张小白卷。它正在甲鱼的手指下微微地颤抖着,边缘已经开始模糊,已经开始膨胀。再过几分钟,它就要分裂了。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。
就像所有的那些卷子一样。
就像这满世界的白色一样。
董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一件发生在几个小时前的事。
十五
[编辑] 那是二十六日凌晨二时三十三分的事。深夜里,黑沉沉的,连月亮都没有。只有那些小白卷,白惨惨的,在地上铺着,在空中飘着,像一大群萤火虫,又像一大片白雾。它们不发光,却叫人看得见;它们不发声,却叫人听得见。那种沙沙的声响,在夜里格外的清楚,格外的刺耳,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墙根底下啃东西。
董则和甲鱼站在天井里,看着那些卷子从打印室里涌出来,涌过走廊,涌过台阶,涌到他们脚边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,”董则说,“得把它们赶出去。”
甲鱼点了点头。
“董则有办法,”他说。
他跑到墙角去,蹲下来,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。董则听见他嘴里嘟囔着什么,大约是些董则听不懂的话。然后他站起身来,转过身来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一只狗。
一只无比庞大的狗。
不,不是狗。是一只小狗宝宝——他说是叫这个名字的。可那东西大得离谱,大得像一头牛,大得像一匹马,大得像一座小山。它浑身上下长着毛茸茸的毛,黄澄澄的,像秋天的麦田。它的眼睛圆溜溜的,亮晶晶的,像两颗大灯笼,在黑夜里放着光。它的尾巴摇来摇去的,每摇一下,便带起一阵风,把地上的小白卷吹得满天飞。
董则愣在那里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董则问。
甲鱼拍了拍那东西的腿——也只能拍到腿,再高就够不着了——得意洋洋地说:“小狗宝宝。董则养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东西?”
“养了好久了,”他说,“只是一直没让它出来。”
董则想问他养在哪里,怎么养的,吃什么,喝什么,有没有打过疫苗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在这满世界的白色面前,这些问题都显得不重要了。
“它能干什么?”董则问。
甲鱼指了指地上的小白卷。
“赶它们,”他说,“小狗宝宝最喜欢追东西了。一追一个准。”
他爬上那东西的背,又伸手拉董则上去。那背宽得很,软得很,毛茸茸的,像一张大床。董则坐上去,抓着他衣服的后摆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心来。
“坐稳了!”甲鱼喊了一声,在那东西的背上拍了一下。
那东西便跑起来。
跑得飞快。
风从耳边刮过去,呼呼的,像是冬天里的大北风。那些小白卷被他们冲开,向两边飞散,像被犁开的雪,像被船劈开的水。它们在他们身后合拢来,又在他们前面散开去,无穷无尽的,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。
他们在那海洋里跑着,跑着,跑着。
甲鱼在前面喊着什么,风太大了,听不清。董则也喊着什么,他也听不清。他们就在那白色的海洋里跑着,跑着,一直跑到天井的尽头。
天井的尽头有一扇门。
那门是铁皮的,生了些锈,平日里锁着的,很少有人开。此刻它就在他们面前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“虽然董则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搞到这东西的——”董则喊道,“但是骑这玩意太爽啦——”
“这下小白卷都能赶出去啦——”甲鱼喊道。
他们离那门越来越近了。近得能看见门上的铁锈,一坨一坨的,像是干了的血。近得能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光,白惨惨的,像是外面的世界也在发着白光。
“话说咱们正在向——?”董则喊道。
甲鱼低下头去看那门。
然后他喊了一声——
“靠——”
那门没有锁。
或者说,那门是开着的。不知是谁忘了锁,不知是风吹开的,不知是那些卷子挤开的。总之是开着的,大敞着的,像一张张开了的大嘴。
小狗宝宝从那门里冲了出去。
他们也从那门里冲了出去。
那些小白卷也跟着从那门里冲了出去。
冲出了天井,冲出了学校,冲到了外面。
冲到了哈尔滨的夜里。
十六
[编辑] 董则从回忆里醒过来。
甲鱼还蹲在墙角,还压着那张小白卷。那卷子已经在颤抖了,已经在分裂了。边缘处已经分出了一个新的轮廓,薄薄的,白白的,像是要破茧而出的蝴蝶。
“哦,”他说。
董则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无辜的、困惑的、完全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的脸。
“哦什么哦啊!”董则说。
董则走过去,照着他的肩膀给了一拳。不重,也不轻。重了怕打疼他,轻了怕他不当回事。就这么不重不轻的一拳,刚刚好。
“收拾收拾跑路!”
他挨了一拳,也不恼,只是揉了揉肩膀,把那小白卷从桌上拿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里。
“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去哪儿都行,”董则说,“只要不在这儿。”
他们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已经铺了一层白色的卷子,薄薄的,软软的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有些地方厚些,堆起来,像小小的沙丘;有些地方薄些,露着下面的水泥地,灰扑扑的,像是沙漠里的绿洲。
他们踩着那些卷子往前走。走一步,身后便留下一个脚印;走两步,那脚印便被新涌上来的卷子填满了。他们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不快是因为走不快——那些卷子缠在脚上,绊绊磕磕的;不慢是因为不敢慢——那些卷子在身后追着,沙沙地响。
甲鱼走在前面。他的口袋里露出那张小白卷的一角,白白的,晃悠悠的,像一面小旗子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,一摇一摆的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跳舞。那些卷子缠在他脚上,他也不在意,只是迈着步子往前走。
董则走在他后面。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那件事发生在今天早上。不,是今天凌晨。不,是几个小时前。总之是发生过的,是忘不掉的。
那是他们骑着小狗宝宝冲出天井之后的事。
他们冲出去了。冲到了街上。街上是空的,没有人,没有车,只有路灯,一盏一盏的,发着昏黄的光。那些小白卷跟着他们冲出来,铺满了整条街,铺满了整个人行道,铺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甲鱼在小狗宝宝的背上欢呼着,挥舞着胳膊,像是一个得胜的将军。董则坐在他后面,抓着他的衣服,心里却越来越不安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,“这些东西跑到外面去了,怎么办?”
他回过头来,看着董则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他说。
“它们会一直长下去的,”董则说,“一直长,一直长,长到整个哈尔滨都是。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整个哈尔滨都不缺卷子了,”他说。
董则沉默了一下。
他又说:“哈尔滨的学生那么多,总有人会写的。”
董则看着他的脸。在路灯的昏黄的光里,那张脸看起来格外的天真,格外的无辜,格外的叫人又气又笑。
董则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《狂人日记》来。那里面说,凡事总须研究,才会明白。董则翻开历史一查,这历史没有年代,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仁义道德”几个字。董则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吃人”!
董则总觉得,这卷子里也写着两个字。
只是那两个字是什么,董则一时还看不清楚。
十七
[编辑] 他们走到了楼梯口。
楼梯上也铺满了卷子,白的,软的,踩上去滑滑的,像踩在雪上。楼梯的扶手也被卷子缠住了,白花花的,像缠了绷带的手。他们扶着那绷带往下走,一步一步的,走得小心翼翼。
甲鱼走在前面。他走得很快,很轻,像是踩在云上。那些卷子在他脚下沙沙地响,像是在唱歌,又像是在说话。
董则走在他后面。走得很慢,很沉,像是踩在泥里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。
“嗯?”他回过头来。
“你说,咱们是不是该给老师发个微信?”
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发了又能怎样呢?”他说。
董则没有回答。
发了又能怎样呢?老师能把这些卷子变没么?老师能让它们停下来么?老师能把他们从这个梦里叫醒么?
不能的。
谁也不能的。
这卷子是他们造出来的,就得他们自己来收拾。可他们收拾得了么?他们连它们从哪里来都不知道,连它们为什么要分裂都不知道,连它们什么时候会停都不知道。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写卷子。
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卷子。
写那些会自己生长的卷子。
写那些会把他们埋起来的卷子。
他们走到了楼下。楼下的卷子更多了,已经漫过了脚踝,正向着小腿爬上来。那沙沙的声响更大了,更密了,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是无数只虫在泥土里蠕动。
甲鱼站在门口,回过头来看着董则。
他的口袋里露出那张小白卷的一角,白白的,晃悠悠的。
“走不走?”他问。
董则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天真的、无辜的、永远不知愁苦的脸。
“走,”董则说。
他们推开门,走进了那白色的海洋里。
走了很远很远。
走到那些卷子漫过了膝盖,漫过了大腿,漫过了腰。
走到他们再也走不动了。
然后停下来。
弯下腰。
捡起一张卷子。
开始写。
写一点是一点。
总比不写好。
十八
[编辑] 董则与甲鱼从那白色的海洋里挣扎出来,走了很远,走到走不动了,便停下来写卷子。写了一阵,又被人寻着了,拉到这会议室里来。会议室里坐着许多人,学生会的,宣传部的,还有几个董则不认识的,大约是别的什么组织的。他们围着一张长桌坐着,桌上没有卷子——大约是清理过的——干干净净的,光光亮亮的,叫人看着有些不习惯。
他们被安排在长桌的一头坐下。甲鱼坐在董则旁边,东张西望的,像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了摸那张小白卷——那卷子还在,还在颤抖,还在分裂的边缘上挣扎着。他又把手抽出来,放在桌上,老老实实地坐着。
学生会主席坐在长桌的另一头。他是个高个子的男生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穿着校服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或者说,他的表情被那副眼镜遮住了,看不清楚。只看见他的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,直直的,薄薄的,像刀片。
他看了他们一眼,又看了看在座的人,然后开口了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怎么办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很平,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,像是在问明天有没有考试,像是在问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可董则听得出来,那声音底下藏着些东西。藏着些什么呢?大约是焦虑,大约是无奈,大约是愤怒,又大约什么都不是,只是累。那种累了董则见多了——在这学校里,在这卷子的海洋里,谁不累呢?
甲鱼第一个开口了。
“欸呀,”他说,把手一摊,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来,“哈三中的基建不是都面积无限什么的嘛……有什么好担心的……”
董则看了他一眼。
他又来了。又是这种天真的、无辜的、完全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的样子。他把“面积无限”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,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、从西边落下去一样,用不着怀疑,用不着操心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,“教室的面积都是有限的,只要有一张你那该死的改良版小白卷混进去就会完蛋。”
董则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些大。大约是急了,大约是气了,大约是怕了。董则也不知道是哪个,大约都有罢。董则只看见甲鱼的眼睛眨了眨,那两只灰白的蝴蝶又扑闪了一下,然后他的脸上浮起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来。
“这样啊!”他说。
这样啊。就这样三个字。像是他刚刚才明白这件事,像是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件事,像是这件事与他无关,他只是个旁观的、看热闹的、偶然听见了这么一耳朵的过路人。
董则忽然又想给他一拳。
可董则没有。因为学生会主席正看着他们,那刀片似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这时候,坐在长桌另一边的一个学生会成员开口了。他是个矮个子的男生,圆脸,短头发,说话的时候喜欢打手势,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,像是在指挥一支乐队。
“根据理学会临时成立数据计算小组的测算,”他说,“如果没有办法有效约束这些小白卷的话,最多一个星期,全哈三中——至少全哈三中南岗校区的学生——都得累死于小白卷泛滥。”
他说完,把手放下来,放在桌上,看着大家。
十九
[编辑]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沉默很短,大约只有几秒钟。可那几秒钟很长,长得像是过了好几年。董则听见窗外那些卷子沙沙的声响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,一页一页地翻,不停地翻。董则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的,咚咚的,和那沙沙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然后那矮个子男生打了个响指。
那声响很脆,很亮,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里,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那涟漪在会议室里荡开去,荡到每个人的耳朵里,把那些沉默的、焦虑的、疲惫的、麻木的神经都震了一下。
“董则有一计,”他说。
学生会主席推了推眼镜。
“说。”
矮个子男生站起身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块白板前面,拿起一支记号笔,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圆圈。那圆圈画得不圆,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个鸡蛋,又像是一张饼。他在圆圈里写了一个字:卷。又在圆圈外面画了许多小箭头,指向圆圈里面。
“他们把那些小白卷都集中起来,”他说,用记号笔点着那个圆圈,“然后用一个炸弹——”
他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拍。
“嘭!”
那声响很大,大得甲鱼从椅子上弹了一下。他摸了摸口袋,大约是怕那小白卷被这声响吓得提前分裂了。
“通通炸成小黑卷!”矮个子男生说。
他站在白板前面,两只手叉着腰,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神情,像是在等待掌声,像是在等待喝彩,像是在等待别人夸他聪明。
会议室里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董则低下头去,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。这个动作董则已经做了很多次了——自从这卷子的事闹起来,董则便常常做这个动作。摩挲着,摩挲着,下巴上的皮都快磨破了。
“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对劲,”董则说,“但是也不是不行。”
董则顿了顿。
“但是怎么把小白卷集中起来?”
矮个子男生看着董则,笑了一下。那笑很大,很大方,很自信,像是在说“你问得好,董则正等着你问这个呢”。
“那当然是——”他举起一只手来,像是一个演讲家在向群众挥手,“发动群众的力量!”
二十
[编辑] 发动群众的力量。
这六个字说得多好啊。说得多响亮啊。说得多有道理啊。可是——
群众在哪里呢?
群众不都在那些白色的海洋里挣扎着么?群众不都在那些卷子的追赶下奔跑着么?群众不都累得连笔都拿不动了么?你叫他们来集中卷子,他们拿什么来集中呢?拿手么?拿脚么?拿命么?
董则没有说这些话。
董则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矮个子男生站在白板前面,叉着腰,得意着,等待着。他的圆脸上泛着红光,大约是被自己的主意激动了,大约是觉得自己救了这个学校,大约是觉得那些卷子马上就要变成小黑卷了,一切都要恢复正常了。
甲鱼在董则旁边动了一下。董则转过头去看他,他正从口袋里把那小白卷掏出来,放在桌上,用手指压着。那卷子已经颤抖得很厉害了,边缘处那个新的轮廓已经清晰了,再过一两分钟,它就要分裂了。
“甲鱼,”董则说,“把它收起来。”
他看了董则一眼,把那卷子折了两折,又塞回口袋里。那口袋鼓鼓囊囊的,像藏着一只活物,在里面拱着,动着,不肯安分。
学生会主席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长桌的那一头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看着那矮个子男生,看着白板上的那个圆圈,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。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,那副黑框眼镜把什么都遮住了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可行吗?”他问。这三个字是对着董则问的。
董则想了想。
“理论上可行,”董则说,“但实际上……”
董则没有把话说完。因为董则知道,在这学校里,“理论上可行”和“实际上可行”之间,隔着的不是一条沟,而是一片海。就像甲鱼的那张小白卷,理论上它只是会复制,会分裂,会一张变两张、两张变四张;实际上它已经把整个学校都淹了。
“实际上怎样?”学生会主席问。
董则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,”董则说,“得试试。”
甲鱼在旁边插嘴了。
“试试就试试呗,”他说,“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。”
他说得对。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。火烧过了,不管用。水淹过了,也不管用。赶出去了,又跑回来了。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,能试的都试过了,只剩下这个了——把它们集中起来,炸掉。嘭的一声,通通炸成小黑卷。
董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小白卷炸成小黑卷。这算什么?这算是解决问题么?还是只是把问题换了个颜色?白色的时候是卷子,黑色的时候就不是卷子了么?白色的时候会分裂,黑色的时候就不会分裂了么?
董则不知道。
董则只知道他们得做些什么。做些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哪怕只是把白色的卷子变成黑色的,哪怕只是把“卷子”这两个字从白的换成黑的,哪怕只是让自己觉得做了些什么。
人就是这样。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,便什么办法都愿意试了。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,便什么路都愿意走了。到了快要淹死的时候,便连一根稻草也要抓住了。
董则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《药》来。华老栓为了治儿子的病,深更半夜去买人血馒头。那馒头是用烈士的血蘸的,红得发紫,紫得发黑。华老栓捧着那馒头,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,小心翼翼地回家去,给儿子吃。吃了,病也没好。人还是死了。
可华老栓能怎么办呢?他没有别的法子。他只有这个法子。他只能相信这个法子。
他们也是一样的。
他们只有这个法子了。
他们只能相信这个法子。
“那就这么办吧,”学生会主席说。他的声音还是很平,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可董则听出来了,那声音底下藏着的东西变了。先前是焦虑,是无奈,是愤怒,是累。现在呢?大约是希望罢。一种微弱的、渺茫的、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希望。
矮个子男生高兴地点了点头,拿起记号笔,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外面又加了许多小箭头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圈刺。
“发动群众的力量,”他又说了一遍。这回声音小了些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甲鱼在旁边拍了拍董则的胳膊。
“你说,”他小声说,“那些群众愿不愿意来?”
董则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刚才不是还说‘试试就试试’么?”董则说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可董则在想,要是他们不愿意来呢?”
董则想了想。
“那就发通知,”董则说,“就说集中卷子可以换小卖部优惠券。”
甲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多少?”
“五块,”董则说,“一张五块。”
他点了点头,像是觉得这个价钱很公道。然后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小白卷,大约是盘算着拿它去换五块钱。
董则没有告诉他,那些优惠券大约是用不上了。因为等到那些卷子被集中起来、被炸成小黑卷的时候,这学校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。小卖部还不知道在不在了呢。优惠券还不知道有没有用了呢。
董则没有告诉他。
董则什么都没有说。
董则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白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看着圆圈里那个“卷”字,看着圆圈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。那些箭头指向圆圈里面,像是在说:来吧,都来吧,都到这里来,到这里来变成小黑卷吧。
窗外,那些卷子沙沙的声响还在继续。一页一页的,不停地翻着。
董则忽然想,那些卷子上面都印着些什么呢?是向量的题目么?是力学的题目么?是那些他们永远做不完的、永远在证明着什么的题目么?
大约是罢。
大约是那些题目。
大约是那些把他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题目。
大约是那些让他们学会了写、学会了算、学会了证明、却忘记了怎么想的题目。
董则闭上了眼睛。
耳边是沙沙的声响。
无穷无尽的。
像这学校里的日子。
像这学校里的卷子。
像这学校里的他们。
二十一
[编辑] 综合楼在哈三中的西边,是一栋新楼。说是新楼,其实也有些年头了,只是比起老楼来,新些,亮些,窗户大些,走廊宽些。平日里,这楼里总是热闹的——上课的,做实验的,开会的,看书的,人来人往的,像一窝忙碌的蚂蚁。
可今天,这楼里冷清得很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,没有声音,只有那些小白卷,薄薄的,白白的,在地上铺着,在墙角堆着,在楼梯上爬着。它们爬得很慢,很安静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。一张叠着一张,一张生着一张,悄无声息地,把这条走廊也占了,把那间教室也占了,把这整栋楼也一点一点地占了。
帅郭站在走廊的拐角处,往墙上看着。
墙上贴着一张通知。那通知是打印的,白纸黑字,端端正正的,上面盖着两个红章——一个是M.E.G.的,一个是E.P.B.的。这两个组织,董则是不大懂的,大约是学校里的什么机构罢,管着些什么事,管着些什么人。总之是有些来头的,有些权力的,有些说不上来的威严的。
帅郭看了一会儿,回头喊了一声:“老师!您来看!”
匠人从后面走过来。他是个中年男人,教物理的,戴着一副老花镜,头发稀稀的,剩得不多了。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,一步一步的,很慢,很稳,像是走在讲台上,像是在给学生上课。
他走到墙前面,眯起眼睛,看着那张通知。
“‘悬赏,’”他念道,“‘现在哈三中悬赏疑似会复制的小白卷,这些特殊的卷子会复制的同时具有极强的机械强度。不论死活,每张悬赏五元小卖部优惠券。’”
他念完了,把老花镜往上一推,哼了一声。
“简直和当年母鸡丑闻一模一样,”他说,“别管。”
他转过身去,要走。
助教从另一头走过来。他是个瘦高的男生,戴着一顶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把半张脸都遮住了。他手里拿着一瓶水,一边走一边喝,走到墙前面,也看见了那张通知。他停下脚步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头去,往走廊的另一头看了一眼。
“呃,”他说,“董则觉得还是有注意一下的必要的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。
匠人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“什么东西?”他问。
他也转过头去,顺着助教的目光往走廊那头看。
走廊的那头,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明晃晃的,亮得有些刺眼。在那片明亮的阳光里,有些东西在动。白色的,薄薄的,飘飘摇摇的,像是一群蝴蝶,又像是一群飞蛾。
不,不是蝴蝶,也不是飞蛾。
是小白卷。
一大群小白卷。
它们在走廊的那头飘着,飞着,追着什么东西。那东西在跑,在叫,在白色的海洋里挣扎着。是一只小茂密——那是学校里的猫,黄白花的,胖墩墩的,平日里总在综合楼附近转悠,见人就蹭,见食就叫,是大家都认得的一只猫。
此刻它正在尖叫着,拼命地跑着。
它的身后,跟着一大片白色。
那些小白卷追着它,贴着地面飞,像一群白色的蝙蝠,又像一群白色的老鼠。它们追得很紧,很快,一刻也不放松。那小茂密跑得快,它们追得更快;那小茂密拐了弯,它们也跟着拐了弯;那小茂密跳上了窗台,它们也跟着跳上了窗台。
白花花的,一大片,像是一场暴风雪,把那只可怜的小猫裹在中间。
帅郭看着那场景,忽然笑了。
“免费零食来了?”他说。大约是看见了那悬赏,五块钱一张,觉得那些小白卷就是一张一张的优惠券,就是一把一把的零食。这念头是好的,是实在的,是叫人觉得有些盼头的。可董则不知道,那些卷子追人的时候,人还能不能捡得起它们来。
匠人也笑了。
“免费业绩来了,”他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来。那红笔是他批作业用的,红红的,亮亮的,笔帽上还贴着一张小标签,写着他的名字。他把笔帽拔下来,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把刀,像握着一柄剑,像一个出征的将军。
“走,”他说,“抓卷子去。”
他迈开步子,往走廊那头走去。步子还是那么慢,那么稳,像是走在讲台上,像是在给学生上课。只是这回,他手里的不是粉笔,是红笔;他面对的不是学生,是卷子。
帅郭和助教对视了一眼,也跟着走了过去。
而事情并没有像匠人想的那样顺利。
他拿着红笔走过去的时候,那些小白卷还在追着那只猫。他伸出手去,想用红笔戳住一张——大约是把它当作一只蝴蝶了,想钉在纸上,做成标本。可那卷子被他戳了一下,只是弹了弹,翻了个身,又继续往前飞了。他又戳了一下,这回用力了些,可那卷子还是弹了弹,翻了个身,又继续往前飞了。
他愣住了。
那些小白卷却不愣。它们被戳了两下,大约是恼了,便不再追那只猫,转过身来,朝着匠人涌过来。一大片的,白花花的,沙沙沙的,像是潮水,又像是雪崩。
匠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些卷子涌上来,涌到他脚边,涌到他腿上,涌到他腰上。他低头一看,那些卷子正往他身上爬,一层一层的,密密的,像是无数只手在抓他,又像是无数张嘴在咬他。
他慌了。
他转过身来,开始跑。
帅郭和助教早就跑了。他们看见那些卷子转身的时候,就跑了。跑得很快,跑得很远,已经跑到了走廊的那一头,正回过头来看他。
“老师!快跑!”帅郭喊道。
匠人跑起来。他跑得很快——比他走路快多了。他手里的红笔还在,红红的,亮亮的,在他手里晃着。他跑过走廊,跑过拐角,跑过那些被卷子占领的教室,跑过那些被卷子堵住的门。
帅郭和助教在前面跑,他在后面跑。他们的身后,跟着一大群小白卷。那些卷子追得很紧,很快,一刻也不放松。它们贴着地面飞,像一群白色的蝙蝠;它们在空中飘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;它们沙沙沙地响,像无数只虫子在叫。
匠人跑着跑着,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董则草!”他喊道,“董则他妈的没想到‘机械强度极高’是指这群小白卷连羽毛球拍都挡得住啊!”
他是教数学的,认为一张纸,再硬,也不过是纸罢了。用羽毛球拍去挡,总该挡得住的罢。可这些不是普通的纸。这些是甲鱼造的纸,是机械强度极高的纸,是会自己复制的纸,是连羽毛球拍都挡不住的纸。
帅郭在前面跑着,也喊了一声。
“而且这群丫的还你妈的复制这么快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,嗡嗡的,像是有人在敲钟。那声音里带着些什么呢?大约是恐惧,大约是愤怒,大约是绝望,又大约什么都不是,只是跑。跑得太快了,喘不上气了,便喊出来了。
他们跑着,跑着,跑过了一扇又一扇的窗。窗外是白的,白的天,白的地,白的树,白的楼。整个学校都是白的了,到处都是卷子,到处都是那些会自己生长的、会自己复制的、无穷无尽的小白卷。
匠人跑着跑着,忽然不跑了。
他停下来,弯着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老花镜歪了,挂在鼻梁上,摇摇晃晃的。他的头发更稀了,被汗浸湿了,贴在头皮上,亮亮的。他手里的红笔还在,红红的,亮亮的,可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戳那些卷子了。
帅郭和助教也停了下来。他们站在他旁边,也喘着气,也看着那些涌上来的白色潮水。
“老师,”帅郭说,“怎么办?”
匠人直起腰来,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卷子。
“跑,”他说,“接着跑。”
“跑到哪里去?”助教问。
匠人想了想。
“跑到会议室去,”他说,“学生会的人在那儿。他们总该有办法的。”
他们又开始跑。跑过走廊,跑过楼梯,跑过那些被卷子占领的地方,跑向会议室的方向。身后,那些小白卷追着,追着,一刻也不放松。
跑着跑着,匠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得他都快忘了。那时候学校里也出过一件事,也是关于卷子的,也是关于钱的。那件事被人叫作“母鸡丑闻”——大约是说有人用母鸡来做什么实验,又大约是别的什么意思,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那件事闹得很大,闹了很久,最后也不了了之了。
他当时也说了一句“别管”。
现在他又说了一句“别管”。
可这回,他管了。他拿着红笔去戳那些卷子,他跑得气喘吁吁的,他被那些卷子追得到处跑。他管了,可他管不了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一个教数学的老师,拿着红笔去抓卷子。这算什么?这算是老师抓学生么?这算是大人管小孩么?这算是正常的、合理的、该做的事么?
不知道。
只知道跑。
跑。
跑。
跑到跑不动为止。
跑到被那些卷子追上为止。
跑到变成白色海洋里的一粒沙子为止。
他跑着跑着,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声。他抬起头来,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,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帅郭和助教已经跑进去了,正站在门口朝他招手。
“老师!这边!”他们喊道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身后的那些卷子也加快了脚步。他跑进了那扇门,帅郭和助教把门关上,用椅子顶住。门外,那些卷子沙沙沙地响着,撞着门,撞着墙,撞着一切可以撞的东西。
匠人靠着墙,慢慢地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他看着手里的红笔。
红红的,亮亮的,笔帽上还贴着那张小标签,写着他的名字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忽然不笑了。
他把红笔扔在地上,用手捂住脸。
门外,那些卷子还在撞着,沙沙沙的,沙沙沙的,像无数只虫子在叫,像无数只蚕在啃,像无数只手在拍。
拍着那扇门。
拍着这所学校。
拍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心。
二十二
[编辑] 董则后来听说了这件事。
是帅郭告诉董则的。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已经不怎么害怕了,只是觉得好笑。他说匠人拿着红笔去戳卷子的样子,像极了拿着苍蝇拍去打老虎。说着说着,他便笑了。笑着笑着,便不笑了。
“董则,”他说,“你说那些卷子到底会不会停?”
董则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有些灰,大约是跑的时候蹭的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大约是没睡好觉。他的手在发抖,大约是因为冷,又大约是因为怕。
“会停的,”董则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董则不知道。董则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停。也许永远不会停。也许等它们把整个学校都填满了,把整个哈尔滨都填满了,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,就会停了。到那时候,到处都是白的,白的卷子,白的纸,白的题目,白的字。到那时候,我们每一个人都坐在白色的海洋里,写着白色的卷子,用白色的笔,写白色的字。
到那时候,大约就停了。
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再填的了。
因为一切都已经是白色的了。
因为他们都已经是卷子了。
董则没有说这些话。董则只是拍了拍帅郭的肩膀,说:“会停的。总会停的。”
他点了点头,走了。
董则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被椅子顶住的门。门外,那些小白卷还在沙沙沙地响着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,一页一页地翻,不停地翻。
董则忽然想起匠人扔掉的那支红笔来。
那红笔还在地上么?还在走廊里么?还在那些卷子的底下压着么?大约是在的。大约是被那些卷子吞没了,盖住了,看不见了。大约再过几天,连那红色也要被白色淹没了,连那支笔也要变成白色的了。
一切都是白色的。
一切都是卷子。
一切都是题目。
一切都是答案。
可那问题是什么呢?
董则忽然想不起来那问题是什么了。
大约是向量的题目罢。大约是力学的题目罢。大约是那些我们永远做不完的、永远在证明着什么的题目罢。
大约是罢。
董则转过身去,走回了会议室。
推开门的时候,甲鱼正坐在椅子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白卷来,放在桌上,用手指压着。那卷子已经在颤抖了,已经在分裂了。边缘处那个新的轮廓已经清晰了,薄薄的,白白的,像是要破茧而出的蝴蝶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董则。
“董则,”他说,“你说那悬赏,五块钱一张,是真的么?”
董则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天真的、无辜的、永远不知愁苦的脸。
“是真的,”董则说。
“那这张能换五块钱么?”他指着桌上的小白卷。
“能,”董则说,“等你有命花的时候。”
他想了想,把那张卷子又折了两折,塞回口袋里。
“那董则还是先留着罢,”他说。
董则忽然又想给他一拳。
可董则没有。
董则只是坐到他旁边去,看着窗外那些白色的、涌动的、无穷无尽的潮水,等着那扇门被撞开的时候。
二十三
[编辑] 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十时零七分。
哈三中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还是那些人。学生会主席坐在长桌的那一头,还是那副黑框眼镜,还是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校服,还是那刀片似的嘴唇。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些什么,大约是别的学校发来的消息,又大约是那些小白卷的最新数据。他低着头看那些纸,看了很久,抬起头来的时候,脸上还是没有表情。
矮个子男生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纸上画着什么。大约是炸弹的图纸,又大约是集中卷子的方案。他画得很认真,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像是在做一道极难的物理题。
董则和甲鱼坐在长桌的一头。甲鱼在玩他口袋里的那张小白卷——把它掏出来,看一看,又塞回去;塞回去,又掏出来。如此反复着,像是小孩子得了什么新奇的玩具,爱不释手的。董则看他这样,便说:“你再掏来掏去的,它在你口袋里就分裂了。”他听了,把手抽出来,老老实实地放在桌上。
这时候,有人推门进来了。是刚才从老楼那边跑过来的学生甲,他的脸上还带着些灰,头发乱蓬蓬的,衣服上沾着些碎纸屑。他走到学生会主席旁边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学生会主席听了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然后他站起身来,面对着大家。
“现在老楼已经沦陷了,”他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还是很平,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可董则听得出来,那声音底下藏着的东西又变了。先前是希望,微弱的、渺茫的希望;现在大约是认命了,一种冷静的、清醒的、无可奈何的认命。
“我觉得,”他说,“让他们把小白卷收集起来再集中销毁,效率可能有点低。”
矮个子男生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学生会主席没有回答。他坐下去,又拿起桌上的那些纸,翻了几页,又放下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,轻轻的,有节奏的,像是在弹一首什么曲子,又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矮个子男生想了想,忽然开口了。
“那……我们把能销毁小白卷的东西分发一部分给学生和老师?”他说,声音有些犹豫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征求意见。“酒精喷灯之类的?”
他说完,看了看学生会主席,又看了看董则,又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。他的圆脸上带着一种期待的神情,像是在等别人说“好”,像是在等别人夸他聪明。
学生会主席没有说好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点头大约是觉得这主意可行,摇头大约是觉得这主意也未必管用。可他没有别的法子了,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了。到了这个地步,什么法子都得试试,什么法子都得信信。
“那就试试吧,”他说。
矮个子男生高兴地点了点头,拿起笔来,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大约是写通知,又大约是写方案。他写得很急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和门外那些卷子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甲鱼在旁边碰了碰董则的胳膊。
“酒精喷灯是什么?”他小声问。
“就是喷火的,”董则说,“温度很高,能把东西烧掉。”
“能把小白卷烧掉吗?”
“不知道,”董则说,“试试吧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又把那张小白卷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那口袋鼓鼓囊囊的,像藏着一只活物,在里面拱着,动着,不肯安分。
董则看着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那是几个小时前的事——不,是昨天的事,是今天凌晨的事,是那些卷子刚刚从打印室里涌出来的时候。我们试过用火烧的。那时候打印室里还没有这么多卷子,我们用打火机点了几张,它们烧起来了,烧得很旺,很亮,可烧完了,剩下的灰烬又开始颤抖,又开始分裂。
甲鱼说,那是因为它们还没有完全烧透。他说,要用更高的温度,更猛的火,把它们烧成灰烬,烧成粉末,烧成什么都没有了的东西,它们才不会再生。
酒精喷灯大约就是那个“更高的温度”罢。
大约就是那个“更猛的火”罢。
大约就是那个能把它们烧成什么都没有了的东西罢。
董则这样想着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希望来。很微弱的,很渺茫的,像是一根蜡烛的火苗,在风里摇摇晃晃的,可还没有灭。
二十四
[编辑] 天快黑了。
冬天的天黑得早,五点钟太阳就落下去了,六点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可今天,天却还亮着——不是太阳的亮,是白色的亮。那些小白卷把整个学校都铺满了,白的,亮的,惨惨的,像是下了一场大雪,又像是盖了一层白布。那白光照着天,天也白了;照着地,地也白了;照着人,人也白了。到处都是白的,白得晃眼,白得叫人心里发慌。
实验楼那个从未被用过的化学实验室里,灯亮着。那灯是白炽灯,黄黄的,暖暖的,和外面那惨白的光不一样。实验室里站着几个人——镍小,子源,沐风,还有一个保安。
镍小是个不高的女生,戴着一副近视眼镜,厚厚的镜片把眼睛放得很大,像两颗龙眼。她站在实验台前面,手里拿着一盏酒精喷灯,正在研究它的用法。他把开关拧开,又关上;关上,又拧开。拧开的时候,那喷灯便喷出一股火来,蓝幽幽的,像是鬼火,又像是闪电。那火很热,热得他往后退了一步;那火很亮,亮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“OK,”她说,“学校都启用化学实验室来对付这些该死的小白卷了,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子源站在他旁边。她是个教物理的,手里也拿着一盏酒精喷灯,晃晃悠悠的,像是在晃一杯酒,又像是在晃一盏灯笼。
“没错儿,”她说,把那喷灯举起来,在灯光下照了照,“看看这些家伙事!没有咱们烧不了的小白卷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大,很亮,很有力。那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着,撞在那些瓶瓶罐罐上,又弹回来,嗡嗡的。沐风在旁边点了点头,也举起自己的喷灯,像是举着一面旗帜。
保安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他是个中年人,穿着灰色的制服,戴着大檐帽,腰里别着一根橡胶棍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安的神情,像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他刚开口,话还没说完,子源就打断了他。
“来了!”子源喊了一声,指着窗外。
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窗外,一群小白卷正从走廊的那头飘过来,飘飘摇摇的,像是白色的蝴蝶,又像是白色的飞蛾。它们飘得很慢,很安静,像是不知道这里有火,像是在等着被烧。
“小白卷来了!”沐风喊道,“孩子们,烧啊!”
他第一个冲出去,举起酒精喷灯,对着那些小白卷喷过去。一股蓝幽幽的火从喷灯里冲出来,冲进那白色的海洋里。那些小白卷被火一烧,便卷起来,缩起来,变成一团一团的,黑黑的,焦焦的,像是一群被烤焦了的飞蛾。
镍小也跟着冲出去,也举起喷灯,也喷出火来。那火蓝幽幽的,亮亮的,热热的,把那些小白卷烧得噼里啪啦地响,像是在放鞭炮,又像是在炒豆子。
子源也冲出去了。三个喷灯,三股火,蓝幽幽的,亮亮的,把那一片白色烧得干干净净的。
镍小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!”她喊道,“我就知道这指定管用!”
她的声音很大,很亮,很有力。那声音里带着些什么呢?大约是得意,大约是兴奋,大约是觉得终于找到了对付这些卷子的办法。她看着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小白卷,看着那些黑黑的、焦焦的碎片,觉得自己赢了,觉得学校有救了,觉得那些卷子也不过如此。
保安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些火焰,看着那些被烧掉的卷子,看着那些带着火四处乱窜的白色碎片,脸上的不安更深了。
“呃……”他说,“我觉得用火可能有点不妥……”
他的话又被淹没了。因为那些小白卷并没有老老实实地等着被烧。它们被火一烧,便慌了,便乱了,便四处乱窜起来。有些带着火焰飞到了走廊的墙上,墙上的油漆被点燃了,冒出黑烟来。有些带着火焰飞到了天花板上,天花板上的灯罩被烤化了,滴下塑料的泪来。有些带着火焰飞到了实验室里,飞到那些瓶瓶罐罐上,飞到那些酒精、乙醚、苯、甲苯上。
那些东西都是易燃的。
那些东西都是会爆炸的。
保安的脸色变了。他冲进去,想把那些喷灯抢下来,可已经晚了。那些带着火焰的小白卷已经飞遍了整个实验室,飞遍了整个走廊,飞遍了每一个角落。它们像一群疯狂的、带着火的蝴蝶,到处飞,到处点,到处烧。
墙着了。
天花板着了。
窗帘着了。
那些瓶瓶罐罐也着了。
蓝幽幽的火,红彤彤的火,黄澄澄的火,到处是火,到处是烟,到处是那些小白卷的灰烬,黑黑的,飘飘的,像是下了一场黑雪。
镍小愣住了。她手里的喷灯还在喷着火,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烧什么了。她看着那些火,看着那些烟,看着那些四处乱窜的白色碎片,脸上的得意一点一点地褪去,换上了一种茫然的、不知所措的神情。
“这……”她说,“这怎么回事?”
子源也愣住了。她站在走廊里,周围都是火,都是烟,都是那些被点燃的东西。他手里的喷灯还在喷着火,她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喷了。往左喷,左边是火;往右喷,右边也是火;往前喷,前面还是火。到处都是火,到处都是他点燃的火。
沐风已经跑了。他跑得很快,跑得很远,连喷灯都扔了。那喷灯落在地上,还在喷着火,蓝幽幽的,亮亮的,像一支被丢弃的火炬。
保安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了——不是没有表情,是表情太多了,混在一起,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火越烧越大,越烧越旺,越烧越不可收拾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没有人听见他。因为那些火的声音太大了,那些烟的声音太大了,那些小白卷的灰烬在风里飘的声音太大了。整个综合楼都在烧,都在响,都在叫。
那些叫的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,是从楼下传来的,是从每一个角落里传来的。是人的声音,是学生和老师的声音,是被火困住了、跑不出去的人的声音。
他们在喊,在叫,在哭,在骂。
可那声音被火的咆哮声淹没了,被烟的翻腾声淹没了,被那些小白卷的沙沙声淹没了。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看见那些白色的碎片带着火在空中飞,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流星,又像是无数只小小的灯笼。
它们飞到哪里,哪里就着火。
它们落到哪里,哪里就烧起来。
整个综合楼都成了它们的灯笼,都成了它们的火把,都成了它们的祭品。
镍小终于清醒过来了。她扔掉手里的喷灯,转身就跑。她跑得很快,快得像一只被猫追着的老鼠。她跑过走廊,跑过楼梯,跑过那些已经着火的门,跑过那些已经冒烟的窗。他跑着跑着,忽然摔倒了——被一张小白卷绊倒了。那卷子还没有被烧着,还是白的,白的晃眼,白的叫人心里发慌。
她趴在地上,看着那张卷子。
那卷子也在看着她。
它在她的脸前面颤抖着,分裂着,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。它不怕火,不怕烟,不怕他。它只是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,不知疲倦地,分裂着,生长着,蔓延着。
她忽然哭了。
她趴在走廊的地上,在火和烟和白色中间,哭了。哭得像个孩子,哭得像个傻子,哭得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、什么都不懂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人。
火从她身边烧过去。
烟从她头顶飘过去。
那些小白卷从她眼前爬过去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二十五
[编辑] 火一直烧到第二天早上。
后来是消防队来灭的。他们来了很多车,很多人,很多水。他们把水喷到综合楼上,喷了一夜,才把火扑灭。
综合楼烧了大半。墙是黑的,窗户是碎的,屋顶是塌的。那些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都炸了,玻璃碴子到处都是,在晨光里闪着光,像是碎了的星星。
那些小白卷呢?
它们没有被烧光。它们还在。在火的余烬里,在焦黑的墙壁上,在破碎的窗户边,它们还在。白的,薄的,会颤抖的,会分裂的。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。
无穷无尽的。
像是从来就没有被烧过一样。
镍小后来被人找到了。她趴在走廊的地上,昏迷着,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。那些卷子把他埋了,埋得严严实实的,像是盖了一层被子。她的脸上还有泪痕,干了的,白白的,和那些卷子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她被送到医务室去了。医生说他没有大碍,只是受了惊吓,又吸了些烟,休息几天就好了。
可董则知道,他不会好了。
就像这学校不会好了一样。
就像我们这些人不会好了一样。
我们已经被那些卷子改变了,被那些火改变了,被这一切改变了。我们不再是昨天的我们了,不再是那些只知道写卷子、只知道考试、只知道分数的我们了。我们知道了别的东西——知道了恐惧,知道了绝望,知道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大约是成长罢。
这大约就是哈三中教给我们的、最宝贵的东西罢。
董则后来去看了综合楼的废墟。
站在那些焦黑的墙前面,董则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《野草》来。那里头有一篇《死火》,说是有人梦见自己在冰山里走着,看见了许多死火,凝冻着的,红红的,像珊瑚网。那人把死火捡起来,放在怀里,死火便活了,燃烧起来,把他烧着了。
董则总觉得,那些小白卷就是死火。我们以为能用火把它们烧掉,可它们不怕火。它们就是火。它们就是那种越烧越旺的、越烧越大的、越烧越不可收拾的火。
我们以为自己在烧它们。
其实是它们在烧我们。
烧这学校。
烧这城市。
烧这世界。
烧一切可以被烧的东西。
二十六
[编辑] 这是学校里一个僻静的角落。大约是体育馆后面的那块空地,又大约是实验楼旁边的那个小院子。我说不清了。这几天的事太多,太乱,太叫人记不住。我只知道,那天夜里,有几个学生没有睡,他们在那空地上站着,手里拿着些东西。
那些东西是用纸包着的,一小包一小包的,黑黑的,沉沉的,像是中药铺子里包的药。志愿学生一是个瘦高的男生,他把那纸包托在掌心里,掂了掂,像在掂一块金子,又像在掂一颗炸弹。
“欸,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些犹豫,又带着些兴奋,“你说咱们算不算是在校领导的地盘上惹事啊?”
他旁边的志愿学生二是个矮胖的男生,正蹲在地上,手里也托着一个纸包。他听了这话,抬起头来,看了那瘦高的一眼,哼了一声。
“他们又没跟咱们收学费,”他说,“管它。”
这话说得干脆,说得痛快,说得理直气壮。仿佛校领导的地盘算不得什么,仿佛惹事算不得什么,仿佛只要没交学费,便什么都可以做似的。那瘦高的听了,点了点头,把那纸包又掂了掂,脸上露出一种安心的神情来。
远处,传来沙沙的声响。
那声音他们是熟悉的。这几天,这声音无处不在——从门缝里钻进来,从窗户里飘进来,从天花板上落下来,从地板底下涌上来。沙沙沙,沙沙沙,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,像无数只虫在泥土里蠕动,像无数页纸在被人翻动。
来了。
小白卷如期而至。
它们从那空地的东边飘过来,白花花的,薄薄的,飘飘摇摇的,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。可那不是雪。雪是冷的,是软的,是化了就没有了的。这些不是。这些是热的,是硬的,是化了还会再长出来的。
“来了!”志愿学生一喊了一声,声音发紧,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,“准备投弹!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,啪的一声打着了。那火苗很小,黄黄的,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,像是随时都要灭了似的。他把那火凑到纸包上,纸包的一角便着了,冒出一点火星,一点青烟。
他抡起胳膊,把那着了火的纸包扔了出去。
纸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进了那白色的潮水里。然后——
嘭。
那声音不大,却也不小。像是一本厚书摔在了地上,又像是一扇门被猛地关上。那声音在空地上回荡着,嗡嗡的,把那些沙沙的声响都盖住了。
纸包爆炸了。
黑火药炸开了,把那一片小白卷炸得四散飞溅。白的碎片,黑的灰烬,在空中翻着,滚着,落了一地。那些被炸到的卷子,有些碎了,有些焦了,有些还在空中飘着的时候就开始颤抖,开始分裂。
一张变两张。
两张变四张。
可那瘦高的没有注意到这些。他看着那些被炸飞的卷子,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神情来。
“看来这次有戏嘿,”他说。
那矮胖的也笑了,把手里的纸包也扔了出去。又是一声嘭,又是一片白色的碎片飞起来,又落下去。
他们在那里炸着,笑着,得意着,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对付这些卷子的办法。他们没有注意到,那些被炸碎的卷子并没有死,它们只是在空中翻了个身,落在地上,又开始新的颤抖,新的分裂。
他们没有注意到,那些爆炸的声音,已经把不该吵醒的人吵醒了。
一座建筑物里,灯亮了。
那是一座旧楼,灰色的墙,红色的瓦,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。那窗帘是深蓝色的,平日里拉得严严实实的,谁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子。此刻那窗帘被一只手拉开了,露出一张脸来。
是一张中年人的脸。
是校领导的脸。
他大约是刚被吵醒的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半睁半闭的,脸上还带着睡意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那片狼藉——不,不是狼藉,是卷藉。满地的白色碎片,满地的黑色灰烬,满地的那些还在颤抖、还在分裂的小白卷。
他愣住了。
“这是怎么个——”他说。
话没说完,一摞炸得焦黑的小白卷从空中飞过来,不偏不倚地,砸在了他的脸上。那摞卷子是被爆炸的气浪掀起来的,飞得很高,飞得很远,正好落在这位校领导的脸上。啪的一声,像是有人扇了他一巴掌。
他的身子晃了晃,然后倒了下去。
窗帘落下来,把那扇窗户又遮住了。
灯还亮着。
那深蓝色的窗帘上,映出一个倒下去的影子,慢慢的,沉沉的,像是一棵被砍倒了的树。
二十七
[编辑] 校长是被吵醒的。
他睡得很沉,大约是这几天太累了。学校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他怎么能不累呢?那些卷子,那些火,那些四处乱窜的学生,那些打不完的电话,那些写不完的报告。他累极了,躺在床上,一合眼便睡过去了。
可那声音还是把他吵醒了。
那声音很奇怪,不是沙沙的声响,是别的什么声响。是跑的声音,是喊的声音,是炸的声音,是那些卷子被炸碎时发出的脆响。嘭,嘭,嘭,像是有人在放鞭炮,又像是有人在敲门。
他翻了个身,想再睡。可那声音太大了,太近了,像是就在窗外,就在耳边。他叹了口气,坐起身来,摸索着找到了拖鞋,穿上,走到窗前。
窗帘是遮光的,厚厚的,沉沉的,拉上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伸手抓住窗帘的一角,用力一拉。
窗帘哗的一声拉开了。
窗外,是白色的世界。
不是白天的那种白,是惨白的、冷冷的、叫人心里发毛的白。那些小白卷在月光下飘着,飞着,追着,跑着。它们铺满了整个校园,铺满了每一条路,每一块草地,每一棵树。它们像一条白色的河,在夜里流淌着,无声无息的,却又有声有息的——那沙沙的声响,从四面八方涌来,涌进这间屋子,涌进他的耳朵里。
在那白色的河里,有一小拨学生在跑着。他们手里拿着东西——是那些纸包的炸弹,是土制的黑火药。他们跑着,扔着,炸着。嘭,嘭,嘭,每一声炸响,便有一片白色的碎片飞起来,像一朵白色的花,在夜里开放,又凋谢。
在他们后面,跟着一群老师。
那些老师也是跑着的。他们穿着睡衣,穿着拖鞋,有的还光着脚。他们喊着什么,大约是“站住”,大约是“别扔了”,大约是“你们这些混账东西”。可那喊声被爆炸声淹没了,被沙沙声淹没了,被夜的沉默淹没了。什么也听不见,只看见他们的嘴在一张一合地动着,像是一群被捞上岸的鱼。
校长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没有表情,是表情太多了,混在一起,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白色的卷子,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,看着那些追赶的老师,看着那些爆炸的火光,看着那些飞溅的碎片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……我是不是该报警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那空荡荡的屋子。没有人回答他。窗外的那些声音太大了,把他的问话吞没了,消化了,连个回声都没有留下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床边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等着。
那边响了几声,有人接了。
“喂,”他说,“我要报警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还是很轻,很平。可我听出来了,那声音底下藏着些什么。藏着些什么呢?大约是无奈,大约是荒唐,大约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一个校长,半夜里报警,说自己的学校被卷子淹了。
这算什么?
这算是笑话么?算是噩梦么?算是这个时代里最荒唐的、最可笑的、最叫人哭不出来的事情么?
他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他挂了电话之后,又站到窗前,看着那些白色的卷子,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,看着那些追赶的老师。他看了很久,很久,一直看到天边泛起一点灰白,一直看到那些卷子还在飘,还在飞,还在分裂。
无穷无尽的。
像这夜一样长。
像这学校一样大。
像这世界一样没有尽头。
二十八
[编辑] 理学会在教学楼的顶层,是一间大屋子,里面摆着许多桌子和椅子,桌上堆着书,堆着纸,堆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卷子。墙上挂着一些画像——牛顿的,爱因斯坦的,居里夫人的,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。他们的眼睛在晨光里闪着光,像是在看着这间屋子里的人,又像是在看着这间屋子外面的那些白色。
理学会里有一个人,别人都叫他学霸。叫什么名字,我不知道,只知道他是那种永远考第一的人,是那种永远在写卷子的人,是那种永远不知道累的人。他每天都睡得很晚,起得很早,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理学会的人。
这一天也不例外。
闹钟响了。
那闹钟的声音很特别,不是叮铃铃的响,是翻书的声音。沙沙沙,沙沙沙,像是有人在翻一页一页的书。这是他特意设置的,他说翻书声比铃声好听,比铃声叫人安心,比铃声更像是在催人学习。
学霸从床上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他的眼睛还闭着,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,像是刚做了一个好梦。
“嗯——”他说,“今天天不错——”
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窗外。窗外是灰蒙蒙的,天还没有全亮。他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看。灰蒙蒙的,还是灰蒙蒙的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从床上下来,穿上拖鞋,走到桌前,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未读消息,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不是闹钟关了吗?”他自言自语地说,把手机放下。
这时候,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不是闹钟的声音,是从门外传来的。那声音很大,很密,很近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爬着,爬着,一刻不停地爬着。
他走到门口,伸手拉开门。
门外,是白色的世界。
白的卷子,从走廊的那一头铺到这一头,从地面堆到天花板,从墙壁上凸出来,从门缝里挤进来。白的,白的,全是白的。白的晃眼,白的叫人心里发慌,白的叫人以为自己还在梦里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关上了门。
“哦,”他说,“原来不是我手机啊。”
他靠在门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大约是想再睡一会儿,大约是想把这个梦做完,大约是想等那些白色消失。可那沙沙的声响还在,还在门外,还在耳边,还在心里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他睁开眼睛,猛的拉开门。
门外,还是那个白色的世界。白的,白的,全是白的。那些卷子还在爬着,还在颤抖着,还在分裂着。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,四张变八张。无穷无尽的,像是从来就没有停过。
他看着那些卷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我嘞个戈登·摩尔啊。”
戈登·摩尔是谁?大约是那个搞芯片的人罢,大约是那个说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每十八个月翻一番的人罢。十八个月翻一番,已经够快的了。可这些卷子呢?十分钟翻一番,十分钟翻一番,十分钟翻一番。
戈登·摩尔来了,也要吓死。
学霸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卷子,看着那白色的、涌动的、无穷无尽的海洋。他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惊慌,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,像一棵树,像一块石头。
过了很久,他弯下腰去,从地上捡起一张卷子。
那卷子在他手心里颤抖着,温热温热的,像是一只刚出生的鸟。他看了看上面的题目——是数学的,微积分的,求极限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卷子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里。
然后他关上门,回到桌前,坐下来。
拿起笔。
开始写。
写一点是一点。
总比不写好。
二十九
[编辑] 天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颗巨大的药丸。那光照在那些小白卷上,把它们照得更白了,白得刺眼,白得叫人不敢看。那些卷子还在飘着,飞着,分裂着,像是从来就没有见过太阳似的,见了太阳也不怕,也不停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学生会主席坐在长桌的那一头,脸上还是那副表情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矮个子男生坐在他旁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学生甲、学生丙、老师乙、老师戊、学生丁、保安,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,都坐在那里,都低着头,都不说话。
董则和甲鱼坐在长桌的一头。甲鱼今天老实了许多,大约是累了,大约是怕了,大约是把那张小白卷弄丢了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空空的,没有东西可玩,便只是放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主任站在长桌的中间。
他是个中年男人,矮矮胖胖的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油光光的。可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是纸屑——白的,黑的,焦的,碎的,沾在他的西装上,沾在他的领带上,沾在他的头发上。他像是一个刚从纸堆里爬出来的人,又像是一个刚被纸堆埋过又挖出来的人。
他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劳烦诸位解释一下怎么回事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很沉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那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着,嗡嗡的,把那些沙沙的声响都盖住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学生会主席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那些纸。矮个子男生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学生甲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老师乙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老花镜。学生丁低着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。保安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橡胶棍。
主任等了一会儿,见没有人说话,便又说了一遍。
“劳烦诸位解释一下怎么回事?”
这一回,有人说话了。学生会成员——就是那个矮个子男生——抬起头来,看了主任一眼,然后伸出手来,指了指董则和甲鱼。
学生会主席也跟着伸出手来,指了指我和甲鱼。
“问他俩,”他们说。
主任转过头来,看着董则和甲鱼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很冷,像是冬天的河水,表面上平平的,底下却藏着些什么。
董则伸出手来,指了指甲鱼。
“问他,”他说。
主任又转过头去,看着甲鱼。
甲鱼坐在椅子上,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倒也不慌。他只是歪着头,想了想,然后开口了。
“我小白卷啊,”他说。
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,像是梦话,像是呓语,像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说的话。主任听了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伸出手来,捂住了脸。
“孩子们,”他说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闷闷的,“有病就吃药,别搁我们地盘上嚯嚯。”
学生会成员在旁边插嘴了。
“确实是小白卷导致的,”他说。
学生会主席也点了点头。
“没错,”他说。
主任把手从脸上拿开,看着他们。他的眼神变了——先前是平静的,冷冷的;现在不是了。现在是什么?大约是恼怒,大约是无奈,大约是觉得这些孩子不可理喻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这就是诸位对‘为什么今天他妈的有一群学生在学校乱扔炸弹,然后一群该死的小白卷用它们的灰烬撑爆了走廊’这个问题的答案?”
他的声音大了些,大了很多。那个“他妈的”三个字说得特别重,像是要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。那三个字在会议室里炸开来,把那些沉默的、低着头的、不说话的人都震得抬起了头。
甲鱼看着主任,点了点头。
“确实,”他说。
主任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长,很深,像是要把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吸进去,又像是要把这几天的事情都吐出来。
“这也不是个事儿啊……”他说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叹气,“无论如何,校委会宣布介入本次事件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站直了身子,把那沾满纸屑的西装扯了扯,把那歪了的领带正了正。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做领导的、稳重的、叫人放心的神情。仿佛只要校委会一介入,一切就都会好起来;仿佛只要他说了这句话,那些卷子就会停下来;仿佛他手里的权力,比那些炸弹、比那些火、比那些酒精喷灯,都要管用。
学生会主席抬起头来,看了主任一眼。
然后他伸出手来,指了指门口。
“宣布介入之前,”他说,“跟办公区门口那几位打个招呼吧。”
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会议室的门口,站着一群人。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,大约是主任进来的时候跟着进来的,又大约是更早的时候就在那里的。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的穿着校服,有的穿着社团的制服,有的穿着便装。他们的胸前别着各式各样的牌子——文学社的,辩论队的,广播站的,志愿者协会的,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组织。
他们的脸上,都带着同一种表情。
那表情是什么呢?大约是愤怒,大约是不满,大约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把事情搞砸了,害得他们也跟着遭殃。可又不全是。那表情底下还藏着些别的东西。藏着些什么呢?大约是恐惧,大约是焦虑,大约是不知所措。像是一群站在岸上的人,看着一条船在河里翻了,他们想救,又不知道怎么救,只好站在岸上,瞪着眼睛,看着那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那些小白卷,在窗外,在门外,在天花板上,在地板底下,沙沙沙地响着。一页一页的,不停地翻着。
像是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。
像是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。
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、荒唐的、可笑的、叫人哭不出来的噩梦。
三十
[编辑] 群力校区在南岗校区的西边,隔着几十公里。平日里,两个校区之间是有校车往来的,一趟一趟的,把老师从这边送到那边,又从那边送回来。可今天,校车停了——不是不想开,是开不了了。路上全是卷子,白的,薄的,滑溜溜的,车轮压上去便打滑,方向盘把不住,刹车踩不住,只好停了。
群力校区的正门是一扇大铁门,黑漆漆的,高高的,平日里关着,只留旁边的小门让人进出。此刻那铁门紧闭着,小门也关着,门卫室里没有人——大约是跑了,大约是躲了,大约是被那些卷子追得不知去向了。
门外的马路上,站着两个学生。
他们是外校的,大约是路过这里的。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,背着书包,手里拿着早餐。一个高些,一个矮些;一个胖些,一个瘦些。他们站在路边,正往群力校区里面张望。
一张小白卷从门缝里飘了出来。
那卷子飘得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。它在空中翻了个身,打了个旋,然后飘飘摇摇地落下来,落在那个高个子的脚边。
高个子低下头去,看了一眼。
“嘿,”他指着那卷子,笑着说,“这卷子真能飞,都飞门口来了。”
矮个子也笑了。他笑得很响,很大声,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。他把手里的早餐往嘴里塞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这年头他妈卷子都跑得比三中学生快了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他的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着,清脆的,响亮的,像是一串鞭炮。他觉得这话说得有趣,说得俏皮,说得叫自己得意。卷子跑得比学生快——这话搁在平时,谁信呢?可现在,他信了。因为他看见了,那张卷子确实是从门里飞出来的,确实是在空中飘着的,确实是不用人推、不用车拉、自己就会跑的。
他的笑声还没落,远处便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。
那声音起初很小,很远,像是风吹过树梢,像是雨打在瓦上。可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沙沙沙,沙沙沙,像是有千军万马从远处奔来,又像是有滔天巨浪从地平线上涌来。
高个子抬起头来,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南边,一群小白卷正飞快地涌过来。
那不是一张两张,也不是十张百张。那是成千上万张,铺天盖地的,白花花的,像是一片白色的云,又像是一场白色的风暴。它们飞得很快,快得像箭,快得像风,快得叫人来不及眨眼。它们从南三的方向来,沿着马路,贴着地面,一路涌过来,涌过来,涌过来。
高个子愣住了。
他张着嘴,瞪着眼,手里的早餐掉在了地上,他也没有察觉。他只是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近得他能看清每一张卷子上的题目了——有数学的,有理综的,有英语的,有语文的。密密麻麻的,黑压压的,印在那些白花花的纸上。
“……咱们不会跑得还没卷子快吧?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旁边的矮个子。矮个子没有回答。他也愣住了,手里的早餐也掉了,嘴里的那口也忘了咽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卷子涌过来,涌过来,涌过来。
然后他们转身跑了。
跑得很快,跑得很急,跑得连书包都扔了。可那些卷子比他们更快。沙沙沙,沙沙沙,一眨眼的工夫,便追上了他们,淹没了他们,把他们裹进了那白色的海洋里。
远处,太阳刚刚升起来。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颗巨大的药丸。
那光照在那些小白卷上,把它们照得更白了。
白得刺眼。
白得叫人不敢看。
三十一
[编辑] 九中在哈三中南岗校区的东边,平日里,两个学校的学生是互不相干的——你读你的,我读我的,你考你的,我考我的。可今天,这互不相干的局面被打破了。
九中的校园里,也出现了小白卷。
九中学生甲是第一个发现的。他起得早,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到操场上去跑步。今天他跑到操场边上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——操场上白花花的,像是下了一层霜。可现在是十一月,下霜也不该是这个颜色。
他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望远镜。
那望远镜是他用来观鸟的,倍数不大,却也够用。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,调了调焦距,往操场中间看去。
操场上,一大群小白卷正在游荡着。它们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,只是在那里飘着,飞着,分裂着。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,四张变八张。像是一群白色的羊,在草地上慢慢地移动着;又像是一群白色的幽灵,在晨光里无声地舞蹈。
“靠,”学生甲说,“试卷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可在这空旷的操场上,却显得格外的清楚。学生乙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杯豆浆,嘴里叼着一根油条。他听见学生甲的话,便凑过来,把望远镜抢过去,举到自己眼前。
“什么玩意?”他说。
他往望远镜里看去。
看了一会儿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豆浆从杯子里洒出来,洒在他的手上,烫得他一哆嗦,可他顾不上了。他只是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,看着它们在操场上游荡着,分裂着,蔓延着。
“我去,”他说,声音发紧,“哈尔滨真他妈啥都有。”
他把望远镜放下,又举起,又放下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表情,那表情很难形容——大约是惊讶,大约是荒唐,大约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一只会飞的卷子,一群会分裂的卷子,一个被卷子占领的校园。这些东西,他只在梦里见过,只在笑话里听过,只在那些不靠谱的传说里听说过。
可现在,他亲眼看见了。
那些卷子还在游荡着。它们从操场飘到了教学楼,从教学楼飘到了食堂,从食堂飘到了宿舍。它们飘到哪里,哪里就白了;它们落到哪里,哪里就满了。沙沙沙,沙沙沙,像是在说:我们来了,我们来了,我们来了。
没有人回答它们。
没有人能回答它们。
所有人都在跑。
跑向校门,跑向大街,跑向那些还没有被白色占领的地方。
可那些地方,也越来越少了。
三十一
[编辑] 哈三中会议室里的人更多了。
先前只有学生会的人、老师、主任和我们几个。现在,又来了许多人——群三中的代表,九中的代表,六中的代表,教育部的代表,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。他们是从各个学校赶来的,有的是自己来的,有的是被叫来的,有的是听说出了事、跑来看热闹的。
他们围坐在长桌旁边,挤得满满当当的。有些人没有座位,便站着,靠在墙上,靠在窗边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——焦虑,愤怒,疲惫,还有一点点茫然。像是一群被风暴困在岛上的人,看着海平线上涌来的乌云,不知道那风暴什么时候会来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。
学生会主席坐在长桌的那一头,还是那副黑框眼镜,还是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校服。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可他的声音变了。先前是平静的,冷冷的;现在不是了。现在是什么?大约是急了,大约是慌了,大约是想不通一件事。
“慢着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躁,“我们花了那么大劲把小白卷的信息搞成最高机密禁止对外校分享,那群小白卷是他妈怎么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群三代表便开口了。
群三代表是个高个子的女生,梳着马尾辫,穿着群三的校服,胸前别着一枚团徽。她看着学生会主席,眼睛眯起来,像一只警惕的猫。
“你们什么?”她说。
学生会主席愣了一下。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赶紧把话咽回去,换了一句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小白卷到底怎么可能跑到群三的?”
他这话问得理直气壮,仿佛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,仿佛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卷子会跑到群力去。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——那些卷子是他妈的从南三跑出去的。是骑着那只小狗宝宝,从天井里冲出去的。是跟着董则和甲鱼,一路冲到了大街上,冲到了哈尔滨的夜里,冲到了每一个角落。
没有人说破。
大约是不想说,大约是不敢说,大约是说破了也没用。
这时候,角落里有人说话了。是个学生,我不认识,大约是哪个学校的代表,又大约只是个路过的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像一把刀,切开了会议室里那沉闷的空气。
“估计是用了省实验的火箭,”他说。
会议室里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苦笑,是那种无奈的笑,是那种“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都无所谓了”的笑。那笑声很轻,很短,像是一声叹息,又像是一声咳嗽。
省实验的代表坐在角落里,听了这话,也不恼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我们省实验确实有火箭,确实能把卷子送到任何地方”。
学生会主席看着他们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他只是低下头去,看着桌上的那些纸。
那些纸上是数据,是那些小白卷的分裂速度、蔓延范围、预计占领时间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来,扫了一眼在座的人。
“好好好,”他说,“各位消停会,我们一会再谈论你们都他妈怎么被卷入这次事件的,现在的当务之急是——”
他的话又被截断了。
这回打断他的是九中代表。九中代表是个矮个子的男生,戴着一顶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把半张脸都遮住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一倒,哐当一声摔在地上。他伸出手来,指着学生会主席,声音大得像是在吼。
“闭嘴哈三中!”他喊道,“要不是因为你们怎么会有这群该死的小白卷!”
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着,嗡嗡的,把那些沙沙的声响都盖住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又从他身上移到学生会主席身上。
学生会主席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,可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,那条线更直了,更薄了,更像刀片了。
“我澄清一下,”他说,声音很平,很冷,“那他妈不是因为我们。”
九中代表冷笑了一声。
“狡辩!”他说。
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的,像是在宣判,像是在定罪,像是在说“你们别想赖,这件事就是你们的错”。在座的人有的点头,有的摇头,有的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这时候,甲鱼开口了。
他坐在董则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空空的,没有东西可玩。他的脸上带着那种董则所熟悉的、近乎天真的神情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,仿佛他只是个看热闹的过路人。
“……我干的,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很平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像是在说“食堂的饭还可以”,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可这三个字落在这间会议室里,却像三块石头,砸在水里,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九中代表转过头来,看着甲鱼。
他看了很久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困惑,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然后他张了张嘴,说了一个字。
“哦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没有追问,没有指责,没有愤怒。只是一个“哦”,轻飘飘的,像是一片羽毛,落在地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学生会主席看着九中代表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那大约是在笑。挑衅的笑,得意的笑,像是在说“现在是谁该闭嘴了”。可那笑只持续了一瞬,便收了回去。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。
“好,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我们还有没有什么对策?”
六中代表第一个开口了。他是个胖墩墩的男生,圆脸,短头发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。
“至少先疏散学生吧?”他说。
九中代表这时候已经坐下了,他把椅子扶起来,坐回去,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他听了六中代表的话,哼了一声。
“学校门口都被小白卷占领了,往哪疏散?”他说。
六中代表想了想,忽然把手一挥,像是指挥一支乐队。
“往他妈教育部疏散!”他说,“我不信小白卷能窜教育部去!”
这话说得响亮,说得痛快,说得理直气壮。在座的人听了,有的笑了,有的摇头,有的点头。学生会主席也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苦笑,是那种“你这话说得倒是有趣”的笑。
“要是学生能到教育部,”他说,“你们现在还见得着学校?”
这话说得刻薄,说得辛辣,说得叫人无话可说。是啊,要是学生能到教育部,那还叫什么学生?那还叫什么学校?那还叫什么教育?
九中代表听了,点了点头。
“这点我同意,”他说,“早恨不得学校消失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,一种发自内心的、毫不掩饰的、赤裸裸的真诚。他确实是恨不得学校消失的。在座的人,大约也都是恨不得学校消失的。
教育部代表也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同意,”他说。
教师代表也跟着说:“我们也受够这群总是组织无偿延长教学时长的天才了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奇怪。教师代表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西装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严肃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很冷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又像是在表达一种积压了很久的不满。
三十二
[编辑] 教育部代表听了,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,”他说,“什么玩意?”
他大约是没听明白,大约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教师代表的话是什么意思?是说老师们也受够了?是说老师们也觉得学校该消失?是说这间屋子里的人,没有一个是想保住这所学校的?
董则坐在旁边,忽然开口了。
“意思就是大家巴不得你们死,”他说。
这话说得更直白,更赤裸,更不留余地。教育部代表听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学生会主席看了看大家,轻咳了一声。
大约是觉得这话说得太过了,大约是觉得该转移话题了,大约是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。他抬起头来,看着天花板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。
“话说回来,”他说,“我记得学校不是能找校车吗?我们把它们送到德强不就行了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小事,像是在说一个不太重要的提议。可我知道,他不是在说小事。他是在说最后的办法。
学生会成员听了,点了点头。
“可行,”他说。
九中代表皱了皱眉。
“……难办,”他说。
教育部代表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不出钱,”他说。
群三代表举起手来。
“我出人力,”她说。
剑桥三中代表也举起手来。
“别抢我话啊!”他说。
省实验代表也举起手来。
“我们提供炸药支持,”他说。
学生会成员也跟着说:“我们提供计算支持。”
九中代表看着他们,脸上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“这事情有什么技术含量吗!”他说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大家都在等着学生会主席说话。
学生会主席看着在座的人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看完了,他开口了。
“没人出校车是吧?”他说。
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剑桥三中代表开口了。他是个瘦高的男生,穿着剑桥三中的校服,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校徽。他说话的时候很慢,很小心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我们私立能匀点,”他说,“小白卷这种体量不会用太多钱的。”
他说完,便低下头去,不再说话了。
会议室里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哂笑,是那种不屑的笑,是那种“你们私立学校就是有钱”的笑。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低低的,沉沉的,像是一阵闷雷,在会议室里滚过来,滚过去。
剑桥三中代表低着头,不说话。
他的脸红了。
大约是被笑得不好意思了,大约是被笑得生气了,大约是被笑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一句话也不说。
学生会主席看着那些笑的人,皱了皱眉。他想说什么,大约是“别笑了”,大约是“有什么好笑的”,大约是“你们笑什么笑”。可他没有说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等着那笑声停下来。
笑声终于停了。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
只有那些小白卷,在窗外,在门外,在天花板上,在地板底下,沙沙沙地响着。一页一页的,不停地翻着。
像是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。
像是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。
三十三
[编辑] 十一月二十八日清晨七时五十九分。
学校某处。
同一时刻,在学校的另一个角落里,两个工人正在干活。
他们是学校请来搬东西的工人,平日里负责搬桌椅、搬器材、搬那些学生们搬不动的东西。今天他们被叫来,搬的不是桌椅,不是器材,是卷子。
那些小白卷被堆在空地上,一堆一堆的,白花花的,像是一座一座的小雪山。它们还在颤抖着,还在分裂着,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。可工人不在乎。他们只管搬,只管装,只管把那些卷子一摞一摞地往车里扔。
工人A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旧棉袄,戴着一顶毡帽,手上套着一双破了洞的手套。他站在车旁边,搓着手,嘴里哈着白气。
“冷他妈死了……”他说,“就停这儿吧。”
工人B坐在驾驶座上,是个年轻些的男人,穿着一件军大衣,嘴里叼着一根烟。他听了工人A的话,把手刹一拉,把烟掐灭了,从车上跳下来。
“行,”他说。
他走到车后面,打开车门。车厢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工人A也走过来,弯腰从地上抱起一摞小白卷。那摞卷子很沉,沉得他的胳膊都在发抖。他咬着牙,把那摞卷子举起来,扔进车厢里。嘭的一声,卷子落在车厢底板上,扬起一阵白色的碎屑。
“开车门,扔卷,”他说。
他们就这样一摞一摞地搬着,一摞一摞地扔着。搬完一堆,那堆又长出来了;扔完一车,那车又满了。无穷无尽的,像是永远也搬不完,永远也扔不完。
可他们不在乎。
他们只管搬,只管扔。
搬完了,拿钱,走人。
至于那些卷子会去哪里,会变成什么样子,会把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——那不是他们的事。
那是别人的事。
那是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的人的事。
那是那些写卷子的人的事。
那是那些被卷子追着跑的人的事。
不是他们的事。
他们只是搬东西的。
三十四
[编辑] 德强的食堂很大,很宽敞,能坐好几百人。平日里这个时候,食堂里坐满了学生,吃着早饭,聊着天,吵吵嚷嚷的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可今天,食堂里冷清得很。
只有三个学生坐在角落里。
德强学生甲是个瘦高的男生,脸上长着些青春痘,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。他坐在餐桌前,双手捧着一碗汤,那汤冒着热气,白蒙蒙的,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。
“我他妈受够这个鬼地方了……”他说,声音很轻,很沉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德强学生乙坐在他对面,是个矮胖的男生,头发乱蓬蓬的,衣服上沾着些油渍。他正往嘴里塞一个包子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仓鼠。他听了德强学生甲的话,把包子咽下去,抹了抹嘴。
“我知道你是被家长重金送进来的,”他说,“我呢?我他妈就考砸了一下然后就他妈在这儿了!闭嘴然后喝你的汤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大,很响,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喊出来。德强学生甲听了,低下头去,把那碗汤端起来,凑到嘴边,正要喝——
嘭。
一摞小白卷从天而降,不偏不倚地,砸在了德强学生乙的头顶上。
那摞卷子很沉,沉得把他的脑袋砸得往下一顿,脸埋进了面前的粥碗里。粥溅出来,溅了他一脸,一身,一桌子。他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抬起头来,脸上糊着一层白白的粥,眼睛瞪得溜圆,像一只受了惊的猫。
那摞小白卷从他头上滑下来,落在桌上,还在颤抖着,还在分裂着。一张变两张,两张变四张。
德强学生丙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他是个沉默的男生,不怎么说话,总是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看着德强学生乙脸上的粥,看着桌上那些正在分裂的小白卷,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还没想过,”他说,“学平险还能有‘被卷子砸死’这一项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很冷,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,又像是在开一个极不好笑的玩笑。
德强学生乙没有理他。他正忙着把脸上的粥擦掉,把头上的碎纸屑抖掉。他擦着擦着,忽然停了下来,抬起头,往天上看。
天花板上,一群小白卷正在飘下来。
白花花的,飘飘摇摇的,像是一场雪,又像是一场雨。它们从通风口里涌出来,从吊灯上落下来,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挤出来。一片一片的,一层一层的,一摞一摞的,落下来,落下来,落下来。
德强学生丙看着那些卷子,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这包袱挺老套的,说实话,”他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表情。那表情是什么呢?大约是厌倦,大约是无奈,大约是觉得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新鲜事了。连被卷子砸死这种事,都已经是老套的了,都已经是没什么好惊讶的了。
他低下头去,继续喝他的汤。
那些卷子落在他头上,落在他的汤里,落在他的衣服上,他也不在意。他只是喝着他的汤,一口一口的,慢慢地,安安静静地。
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。
像是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一样。
像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,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。
第三十五章
[编辑] 会议室里的会议还在继续,桌上的纸堆得更厚了,烟灰缸里的烟头更多了,空气更浑浊了。那些代表们有的靠在椅背上,有的趴在桌上,有的站在窗边,有的蹲在地上。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——疲惫。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怎么都赶不走的、叫人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的疲惫。
学生会主席看了看手里的数据,抬起头来。
“有效,”他说。
主任站在他旁边,浑身还是那些纸屑,大约是没有来得及换衣服。他听了学生会主席的话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但显而易见地,”他说,“存在一个问题。”
六中代表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他听见主任的话,眼睛也不睁,只是开口说了一句。
“太他妈的慢了,”他说,“小白卷增殖得快多了好吗!”
他的声音沙哑的,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,又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。那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着,低低的,沉沉的,像是一声叹息。
教育局代表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怎么说话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表情——那种见过了太多事情、什么都不觉得稀奇的表情。他听了六中代表的话,点了点头。
“的确如此,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很稳,像是在做一个总结,像是在下一个结论。
九中代表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一种好奇。
“我很好奇,”他说,“为啥你还能这么冷静?”
教育局代表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很冷,像是在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,一片云。
“教育局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,”他说。
九中代表听了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很有说服力,”他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、发自内心的、毫不掩饰的佩服。是啊,教育局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。比这更荒唐的事,他们见过;比这更离谱的事,他们处理过;比这更叫人崩溃的场面,他们经历过。
一张会分裂的卷子,算什么呢?
一个被卷子淹了的学校,算什么呢?
一群被卷子追着跑的学生,算什么呢?
在教育局的人眼里,这些都不过是小事。都是些“见过”的、不稀奇的、用不着大惊小怪的小事。
可这些小事,正在把哈三中吞没。
正在把哈尔滨吞没。
正在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,一点一点地,变成白色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那些卷子还在响着。
一页一页的,不停地翻着。
像是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。
像是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。
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、荒唐的、可笑的、叫人哭不出来的噩梦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