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十二 ==
{{tab2}}董则站在老楼的另一扇窗前，也看着外面。
<br>{{tab2}}甲鱼站在董则旁边，也看着。
<br>{{tab2}}他们是从打印室那边一路逃过来的。那消防栓的水冲了一会儿，便停了。大约是水管里没有那么多水，大约是水压不够了，大约是他们运气不好。总之是停了。那些被水冲走的卷子，又慢慢地爬了回来，又开始了新的颤抖，新的分裂。
<br>{{tab2}}他们只好逃。
<br>{{tab2}}逃到老楼里来，逃到这扇窗前，逃到这暂时还没有被白色吞没的地方。
<br>{{tab2}}外面，天已经亮了。
<br>{{tab2}}可那亮不是太阳的亮，是白色的亮。是那些卷子反射出来的、惨惨的、冷冷的、没有温度的亮。那些卷子已经铺满了整个校园，铺满了每一寸土地，铺满了每一条小路。它们还在生长，还在分裂，还在向着四面八方蔓延。
<br>{{tab2}}董则看见远处有些黑影在跑。是学生，是那些昨晚没能逃出去的学生。他们被白色潮水追赶着，跑得跌跌撞撞的，跑得狼狈不堪的。有些跑着跑着便倒下了，被白色吞没了；有些跑着跑着便不见了，大约是找到了藏身的地方；还有些跑着跑着便停了下来，弯下腰去，捡起一张卷子，开始写起来。
<br>{{tab2}}董则愣了一下。
<br>{{tab2}}“你看，”董则指着窗外，对甲鱼说，“他们在写卷子。”
<br>{{tab2}}甲鱼顺着董则的手指看过去。看了一会儿，他点了点头。
<br>{{tab2}}“写一点是一点，”他说，“总比不写好。”
<br>{{tab2}}又是这句话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觉得这话里有些东西，是董则以前没有注意到的。写一点是一点——这说的是写卷子么？还是说的是活着？还是说的是这世上所有的事？
<br>{{tab2}}董则不知道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知道那些学生在白色的海洋里停下来，弯下腰，捡起卷子，开始写。他们的神情很专注，专注得仿佛这满世界的白色与他们无关，仿佛这追赶着他们的潮水与他们无关，仿佛这世上除了笔下那道题，便再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《藤野先生》。那里头有一句话，说“东京也无非是这样”。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，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。可那樱花再烂熳，也只不过是樱花罢了。就像这满世界的白色，再白，也只不过是卷子罢了。
<br>{{tab2}}卷子罢了。
<br>{{tab2}}三中的卷子。
<br>{{tab2}}中国的卷子。
<br>{{tab2}}世上的卷子。
<br>{{tab2}}董则正想着，甲鱼忽然拉了拉董则的袖子。
<br>{{tab2}}“你看那边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董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<br>{{tab2}}老楼的那一头，另一扇窗前，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张入微，一个是阿道夫·林波。张入微沉默地盯着外面，一动不动。阿道夫站在他旁边，瞪大了眼睛，张大了嘴，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
<br>{{tab2}}“他们在看什么？”甲鱼问。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回答。
<br>{{tab2}}因为董则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<br>{{tab2}}他们在看那些奔跑的学生。在看那些追赶学生的白色潮水。在看那越来越近的、越来越近的、谁也逃不掉的死期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<br>{{tab2}}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久得董则都快忘了。
<br>{{tab2}}那时候董则刚上高中，刚进哈三中，刚认识张入微。他坐在董则后面，总是低着头，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档案。有一次董则问他，你整天整这些档案干什么？有什么意思？
<br>{{tab2}}他抬起头来，看了董则一眼。
<br>{{tab2}}那一眼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看一块石头。
<br>{{tab2}}“档案，”他说，“是留给后人看的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说：“后人？后人谁看这些？”
<br>{{tab2}}他说：“总会有人看的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说：“看什么？看他们考了多少分？看他们写了多少卷子？”
<br>{{tab2}}他没有回答。
<br>{{tab2}}只是低下头去，继续整理那些档案。
<br>{{tab2}}现在董则忽然懂了。
<br>{{tab2}}他是对的。档案是留给后人看的。后人会看他们考了多少分，写了多少卷子，经历了多少事。他们会看他们是怎么被这些卷子追赶的，是怎么在这白色的海洋里挣扎的，是怎么一点一点被吞没的。
<br>{{tab2}}他们会看。
<br>{{tab2}}一定会看。
<br>{{tab2}}只要他们也有卷子。
<br>{{tab2}}只要他们也逃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