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十五 ==
{{tab2}}那是二十六日凌晨二时三十三分的事。深夜里，黑沉沉的，连月亮都没有。只有那些小白卷，白惨惨的，在地上铺着，在空中飘着，像一大群萤火虫，又像一大片白雾。它们不发光，却叫人看得见；它们不发声，却叫人听得见。那种沙沙的声响，在夜里格外的清楚，格外的刺耳，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墙根底下啃东西。
<br>{{tab2}}董则和甲鱼站在天井里，看着那些卷子从打印室里涌出来，涌过走廊，涌过台阶，涌到他们脚边。
<br>{{tab2}}“这样下去不行，”董则说，“得把它们赶出去。”
<br>{{tab2}}甲鱼点了点头。
<br>{{tab2}}“董则有办法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他跑到墙角去，蹲下来，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。董则听见他嘴里嘟囔着什么，大约是些董则听不懂的话。然后他站起身来，转过身来。
<br>{{tab2}}他的身后，跟着一只狗。
<br>{{tab2}}一只无比庞大的狗。
<br>{{tab2}}不，不是狗。是一只小狗宝宝——他说是叫这个名字的。可那东西大得离谱，大得像一头牛，大得像一匹马，大得像一座小山。它浑身上下长着毛茸茸的毛，黄澄澄的，像秋天的麦田。它的眼睛圆溜溜的，亮晶晶的，像两颗大灯笼，在黑夜里放着光。它的尾巴摇来摇去的，每摇一下，便带起一阵风，把地上的小白卷吹得满天飞。
<br>{{tab2}}董则愣在那里。
<br>{{tab2}}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董则问。
<br>{{tab2}}甲鱼拍了拍那东西的腿——也只能拍到腿，再高就够不着了——得意洋洋地说：“小狗宝宝。董则养的。”
<br>{{tab2}}“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东西？”
<br>{{tab2}}“养了好久了，”他说，“只是一直没让它出来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想问他养在哪里，怎么养的，吃什么，喝什么，有没有打过疫苗。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在这满世界的白色面前，这些问题都显得不重要了。
<br>{{tab2}}“它能干什么？”董则问。
<br>{{tab2}}甲鱼指了指地上的小白卷。
<br>{{tab2}}“赶它们，”他说，“小狗宝宝最喜欢追东西了。一追一个准。”
<br>{{tab2}}他爬上那东西的背，又伸手拉董则上去。那背宽得很，软得很，毛茸茸的，像一张大床。董则坐上去，抓着他衣服的后摆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心来。
<br>{{tab2}}“坐稳了！”甲鱼喊了一声，在那东西的背上拍了一下。
<br>{{tab2}}那东西便跑起来。
<br>{{tab2}}跑得飞快。
<br>{{tab2}}风从耳边刮过去，呼呼的，像是冬天里的大北风。那些小白卷被他们冲开，向两边飞散，像被犁开的雪，像被船劈开的水。它们在他们身后合拢来，又在他们前面散开去，无穷无尽的，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。
<br>{{tab2}}他们在那海洋里跑着，跑着，跑着。
<br>{{tab2}}甲鱼在前面喊着什么，风太大了，听不清。董则也喊着什么，他也听不清。他们就在那白色的海洋里跑着，跑着，一直跑到天井的尽头。
<br>{{tab2}}天井的尽头有一扇门。
<br>{{tab2}}那门是铁皮的，生了些锈，平日里锁着的，很少有人开。此刻它就在他们面前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
<br>{{tab2}}“虽然董则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搞到这东西的——”董则喊道，“但是骑这玩意太爽啦——”
<br>{{tab2}}“这下小白卷都能赶出去啦——”甲鱼喊道。
<br>{{tab2}}他们离那门越来越近了。近得能看见门上的铁锈，一坨一坨的，像是干了的血。近得能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光，白惨惨的，像是外面的世界也在发着白光。
<br>{{tab2}}“话说咱们正在向——？”董则喊道。
<br>{{tab2}}甲鱼低下头去看那门。
<br>{{tab2}}然后他喊了一声——
<br>{{tab2}}“靠——”
<br>{{tab2}}那门没有锁。
<br>{{tab2}}或者说，那门是开着的。不知是谁忘了锁，不知是风吹开的，不知是那些卷子挤开的。总之是开着的，大敞着的，像一张张开了的大嘴。
<br>{{tab2}}小狗宝宝从那门里冲了出去。
<br>{{tab2}}他们也从那门里冲了出去。
<br>{{tab2}}那些小白卷也跟着从那门里冲了出去。
<br>{{tab2}}冲出了天井，冲出了学校，冲到了外面。
<br>{{tab2}}冲到了哈尔滨的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