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十六 ==
{{tab2}}董则从回忆里醒过来。
<br>{{tab2}}甲鱼还蹲在墙角，还压着那张小白卷。那卷子已经在颤抖了，已经在分裂了。边缘处已经分出了一个新的轮廓，薄薄的，白白的，像是要破茧而出的蝴蝶。
<br>{{tab2}}“哦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董则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无辜的、困惑的、完全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的脸。
<br>{{tab2}}“哦什么哦啊！”董则说。
<br>{{tab2}}董则走过去，照着他的肩膀给了一拳。不重，也不轻。重了怕打疼他，轻了怕他不当回事。就这么不重不轻的一拳，刚刚好。
<br>{{tab2}}“收拾收拾跑路！”
<br>{{tab2}}他挨了一拳，也不恼，只是揉了揉肩膀，把那小白卷从桌上拿起来，折了两折，塞进口袋里。
<br>{{tab2}}“去哪儿？”他问。
<br>{{tab2}}“去哪儿都行，”董则说，“只要不在这儿。”
<br>{{tab2}}他们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已经铺了一层白色的卷子，薄薄的，软软的，踩上去沙沙地响。有些地方厚些，堆起来，像小小的沙丘；有些地方薄些，露着下面的水泥地，灰扑扑的，像是沙漠里的绿洲。
<br>{{tab2}}他们踩着那些卷子往前走。走一步，身后便留下一个脚印；走两步，那脚印便被新涌上来的卷子填满了。他们走得不快，也不慢。不快是因为走不快——那些卷子缠在脚上，绊绊磕磕的；不慢是因为不敢慢——那些卷子在身后追着，沙沙地响。
<br>{{tab2}}甲鱼走在前面。他的口袋里露出那张小白卷的一角，白白的，晃悠悠的，像一面小旗子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，一摇一摆的，像是在散步，又像是在跳舞。那些卷子缠在他脚上，他也不在意，只是迈着步子往前走。
<br>{{tab2}}董则走在他后面。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<br>{{tab2}}那件事发生在今天早上。不，是今天凌晨。不，是几个小时前。总之是发生过的，是忘不掉的。
<br>{{tab2}}那是他们骑着小狗宝宝冲出天井之后的事。
<br>{{tab2}}他们冲出去了。冲到了街上。街上是空的，没有人，没有车，只有路灯，一盏一盏的，发着昏黄的光。那些小白卷跟着他们冲出来，铺满了整条街，铺满了整个人行道，铺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<br>{{tab2}}甲鱼在小狗宝宝的背上欢呼着，挥舞着胳膊，像是一个得胜的将军。董则坐在他后面，抓着他的衣服，心里却越来越不安。
<br>{{tab2}}“甲鱼，”董则说，“这些东西跑到外面去了，怎么办？”
<br>{{tab2}}他回过头来，看着董则。
<br>{{tab2}}“什么怎么办？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“它们会一直长下去的，”董则说，“一直长，一直长，长到整个哈尔滨都是。”
<br>{{tab2}}他想了一会儿。
<br>{{tab2}}“那整个哈尔滨都不缺卷子了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董则沉默了一下。
<br>{{tab2}}他又说：“哈尔滨的学生那么多，总有人会写的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看着他的脸。在路灯的昏黄的光里，那张脸看起来格外的天真，格外的无辜，格外的叫人又气又笑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《狂人日记》来。那里面说，凡事总须研究，才会明白。董则翻开历史一查，这历史没有年代，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仁义道德”几个字。董则横竖睡不着，仔细看了半夜，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，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吃人”！
<br>{{tab2}}董则总觉得，这卷子里也写着两个字。
<br>{{tab2}}只是那两个字是什么，董则一时还看不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