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二十 ==
{{tab2}}发动群众的力量。
<br>{{tab2}}这六个字说得多好啊。说得多响亮啊。说得多有道理啊。可是——
<br>{{tab2}}群众在哪里呢？
<br>{{tab2}}群众不都在那些白色的海洋里挣扎着么？群众不都在那些卷子的追赶下奔跑着么？群众不都累得连笔都拿不动了么？你叫他们来集中卷子，他们拿什么来集中呢？拿手么？拿脚么？拿命么？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说这些话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那矮个子男生站在白板前面，叉着腰，得意着，等待着。他的圆脸上泛着红光，大约是被自己的主意激动了，大约是觉得自己救了这个学校，大约是觉得那些卷子马上就要变成小黑卷了，一切都要恢复正常了。
<br>{{tab2}}甲鱼在董则旁边动了一下。董则转过头去看他，他正从口袋里把那小白卷掏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用手指压着。那卷子已经颤抖得很厉害了，边缘处那个新的轮廓已经清晰了，再过一两分钟，它就要分裂了。
<br>{{tab2}}“甲鱼，”董则说，“把它收起来。”
<br>{{tab2}}他看了董则一眼，把那卷子折了两折，又塞回口袋里。那口袋鼓鼓囊囊的，像藏着一只活物，在里面拱着，动着，不肯安分。
<br>{{tab2}}学生会主席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长桌的那一头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看着那矮个子男生，看着白板上的那个圆圈，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。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，那副黑框眼镜把什么都遮住了。
<br>{{tab2}}过了很久，他终于开口了。
<br>{{tab2}}“可行吗？”他问。这三个字是对着董则问的。
<br>{{tab2}}董则想了想。
<br>{{tab2}}“理论上可行，”董则说，“但实际上……”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把话说完。因为董则知道，在这学校里，“理论上可行”和“实际上可行”之间，隔着的不是一条沟，而是一片海。就像甲鱼的那张小白卷，理论上它只是会复制，会分裂，会一张变两张、两张变四张；实际上它已经把整个学校都淹了。
<br>{{tab2}}“实际上怎样？”学生会主席问。
<br>{{tab2}}董则摇了摇头。
<br>{{tab2}}“不知道，”董则说，“得试试。”
<br>{{tab2}}甲鱼在旁边插嘴了。
<br>{{tab2}}“试试就试试呗，”他说，“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。”
<br>{{tab2}}他说得对。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。火烧过了，不管用。水淹过了，也不管用。赶出去了，又跑回来了。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，能试的都试过了，只剩下这个了——把它们集中起来，炸掉。嘭的一声，通通炸成小黑卷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<br>{{tab2}}小白卷炸成小黑卷。这算什么？这算是解决问题么？还是只是把问题换了个颜色？白色的时候是卷子，黑色的时候就不是卷子了么？白色的时候会分裂，黑色的时候就不会分裂了么？
<br>{{tab2}}董则不知道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知道他们得做些什么。做些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哪怕只是把白色的卷子变成黑色的，哪怕只是把“卷子”这两个字从白的换成黑的，哪怕只是让自己觉得做了些什么。
<br>{{tab2}}人就是这样。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，便什么办法都愿意试了。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，便什么路都愿意走了。到了快要淹死的时候，便连一根稻草也要抓住了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《药》来。华老栓为了治儿子的病，深更半夜去买人血馒头。那馒头是用烈士的血蘸的，红得发紫，紫得发黑。华老栓捧着那馒头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，小心翼翼地回家去，给儿子吃。吃了，病也没好。人还是死了。
<br>{{tab2}}可华老栓能怎么办呢？他没有别的法子。他只有这个法子。他只能相信这个法子。
<br>{{tab2}}他们也是一样的。
<br>{{tab2}}他们只有这个法子了。
<br>{{tab2}}他们只能相信这个法子。
<br>{{tab2}}“那就这么办吧，”学生会主席说。他的声音还是很平，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可董则听出来了，那声音底下藏着的东西变了。先前是焦虑，是无奈，是愤怒，是累。现在呢？大约是希望罢。一种微弱的、渺茫的、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希望。
<br>{{tab2}}矮个子男生高兴地点了点头，拿起记号笔，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外面又加了许多小箭头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一圈刺。
<br>{{tab2}}“发动群众的力量，”他又说了一遍。这回声音小了些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<br>{{tab2}}甲鱼在旁边拍了拍董则的胳膊。
<br>{{tab2}}“你说，”他小声说，“那些群众愿不愿意来？”
<br>{{tab2}}董则看了他一眼。
<br>{{tab2}}“你刚才不是还说‘试试就试试’么？”董则说。
<br>{{tab2}}“是啊，”他说，“可董则在想，要是他们不愿意来呢？”
<br>{{tab2}}董则想了想。
<br>{{tab2}}“那就发通知，”董则说，“就说集中卷子可以换小卖部优惠券。”
<br>{{tab2}}甲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<br>{{tab2}}“多少？”
<br>{{tab2}}“五块，”董则说，“一张五块。”
<br>{{tab2}}他点了点头，像是觉得这个价钱很公道。然后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小白卷，大约是盘算着拿它去换五块钱。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告诉他，那些优惠券大约是用不上了。因为等到那些卷子被集中起来、被炸成小黑卷的时候，这学校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。小卖部还不知道在不在了呢。优惠券还不知道有没有用了呢。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告诉他。
<br>{{tab2}}董则什么都没有说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白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，看着圆圈里那个“卷”字，看着圆圈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。那些箭头指向圆圈里面，像是在说：来吧，都来吧，都到这里来，到这里来变成小黑卷吧。
<br>{{tab2}}窗外，那些卷子沙沙的声响还在继续。一页一页的，不停地翻着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，那些卷子上面都印着些什么呢？是向量的题目么？是力学的题目么？是那些他们永远做不完的、永远在证明着什么的题目么？
<br>{{tab2}}大约是罢。
<br>{{tab2}}大约是那些题目。
<br>{{tab2}}大约是那些把他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题目。
<br>{{tab2}}大约是那些让他们学会了写、学会了算、学会了证明、却忘记了怎么想的题目。
<br>{{tab2}}董则闭上了眼睛。
<br>{{tab2}}耳边是沙沙的声响。
<br>{{tab2}}无穷无尽的。
<br>{{tab2}}像这学校里的日子。
<br>{{tab2}}像这学校里的卷子。
<br>{{tab2}}像这学校里的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