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二十一 ==
{{tab2}}综合楼在哈三中的西边，是一栋新楼。说是新楼，其实也有些年头了，只是比起老楼来，新些，亮些，窗户大些，走廊宽些。平日里，这楼里总是热闹的——上课的，做实验的，开会的，看书的，人来人往的，像一窝忙碌的蚂蚁。
<br>{{tab2}}可今天，这楼里冷清得很。
<br>{{tab2}}走廊里空荡荡的，没有人，没有声音，只有那些小白卷，薄薄的，白白的，在地上铺着，在墙角堆着，在楼梯上爬着。它们爬得很慢，很安静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。一张叠着一张，一张生着一张，悄无声息地，把这条走廊也占了，把那间教室也占了，把这整栋楼也一点一点地占了。
<br>{{tab2}}帅郭站在走廊的拐角处，往墙上看着。
<br>{{tab2}}墙上贴着一张通知。那通知是打印的，白纸黑字，端端正正的，上面盖着两个红章——一个是M.E.G.的，一个是E.P.B.的。这两个组织，董则是不大懂的，大约是学校里的什么机构罢，管着些什么事，管着些什么人。总之是有些来头的，有些权力的，有些说不上来的威严的。
<br>{{tab2}}帅郭看了一会儿，回头喊了一声：“老师！您来看！”
<br>{{tab2}}匠人从后面走过来。他是个中年男人，教物理的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头发稀稀的，剩得不多了。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，一步一步的，很慢，很稳，像是走在讲台上，像是在给学生上课。
<br>{{tab2}}他走到墙前面，眯起眼睛，看着那张通知。
<br>{{tab2}}“‘悬赏，’”他念道，“‘现在哈三中悬赏疑似会复制的小白卷，这些特殊的卷子会复制的同时具有极强的机械强度。不论死活，每张悬赏五元小卖部优惠券。’”
<br>{{tab2}}他念完了，把老花镜往上一推，哼了一声。
<br>{{tab2}}“简直和当年母鸡丑闻一模一样，”他说，“别管。”
<br>{{tab2}}他转过身去，要走。
<br>{{tab2}}助教从另一头走过来。他是个瘦高的男生，戴着一顶棒球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把半张脸都遮住了。他手里拿着一瓶水，一边走一边喝，走到墙前面，也看见了那张通知。他停下脚步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转过头去，往走廊的另一头看了一眼。
<br>{{tab2}}“呃，”他说，“董则觉得还是有注意一下的必要的。”
<br>{{tab2}}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。
<br>{{tab2}}匠人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。
<br>{{tab2}}“什么东西？”他问。
<br>{{tab2}}他也转过头去，顺着助教的目光往走廊那头看。
<br>{{tab2}}走廊的那头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明晃晃的，亮得有些刺眼。在那片明亮的阳光里，有些东西在动。白色的，薄薄的，飘飘摇摇的，像是一群蝴蝶，又像是一群飞蛾。
<br>{{tab2}}不，不是蝴蝶，也不是飞蛾。
<br>{{tab2}}是小白卷。
<br>{{tab2}}一大群小白卷。
<br>{{tab2}}它们在走廊的那头飘着，飞着，追着什么东西。那东西在跑，在叫，在白色的海洋里挣扎着。是一只小茂密——那是学校里的猫，黄白花的，胖墩墩的，平日里总在综合楼附近转悠，见人就蹭，见食就叫，是大家都认得的一只猫。
<br>{{tab2}}此刻它正在尖叫着，拼命地跑着。
<br>{{tab2}}它的身后，跟着一大片白色。
<br>{{tab2}}那些小白卷追着它，贴着地面飞，像一群白色的蝙蝠，又像一群白色的老鼠。它们追得很紧，很快，一刻也不放松。那小茂密跑得快，它们追得更快；那小茂密拐了弯，它们也跟着拐了弯；那小茂密跳上了窗台，它们也跟着跳上了窗台。
<br>{{tab2}}白花花的，一大片，像是一场暴风雪，把那只可怜的小猫裹在中间。
<br>{{tab2}}帅郭看着那场景，忽然笑了。
<br>{{tab2}}“免费零食来了？”他说。大约是看见了那悬赏，五块钱一张，觉得那些小白卷就是一张一张的优惠券，就是一把一把的零食。这念头是好的，是实在的，是叫人觉得有些盼头的。可董则不知道，那些卷子追人的时候，人还能不能捡得起它们来。
<br>{{tab2}}匠人也笑了。
<br>{{tab2}}“免费业绩来了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来。那红笔是他批作业用的，红红的，亮亮的，笔帽上还贴着一张小标签，写着他的名字。他把笔帽拔下来，握在手里，像握着一把刀，像握着一柄剑，像一个出征的将军。
<br>{{tab2}}“走，”他说，“抓卷子去。”
<br>{{tab2}}他迈开步子，往走廊那头走去。步子还是那么慢，那么稳，像是走在讲台上，像是在给学生上课。只是这回，他手里的不是粉笔，是红笔；他面对的不是学生，是卷子。
<br>{{tab2}}帅郭和助教对视了一眼，也跟着走了过去。
<br>{{tab2}}而事情并没有像匠人想的那样顺利。
<br>{{tab2}}他拿着红笔走过去的时候，那些小白卷还在追着那只猫。他伸出手去，想用红笔戳住一张——大约是把它当作一只蝴蝶了，想钉在纸上，做成标本。可那卷子被他戳了一下，只是弹了弹，翻了个身，又继续往前飞了。他又戳了一下，这回用力了些，可那卷子还是弹了弹，翻了个身，又继续往前飞了。
<br>{{tab2}}他愣住了。
<br>{{tab2}}那些小白卷却不愣。它们被戳了两下，大约是恼了，便不再追那只猫，转过身来，朝着匠人涌过来。一大片的，白花花的，沙沙沙的，像是潮水，又像是雪崩。
<br>{{tab2}}匠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<br>{{tab2}}那些卷子涌上来，涌到他脚边，涌到他腿上，涌到他腰上。他低头一看，那些卷子正往他身上爬，一层一层的，密密的，像是无数只手在抓他，又像是无数张嘴在咬他。
<br>{{tab2}}他慌了。
<br>{{tab2}}他转过身来，开始跑。
<br>{{tab2}}帅郭和助教早就跑了。他们看见那些卷子转身的时候，就跑了。跑得很快，跑得很远，已经跑到了走廊的那一头，正回过头来看他。
<br>{{tab2}}“老师！快跑！”帅郭喊道。
<br>{{tab2}}匠人跑起来。他跑得很快——比他走路快多了。他手里的红笔还在，红红的，亮亮的，在他手里晃着。他跑过走廊，跑过拐角，跑过那些被卷子占领的教室，跑过那些被卷子堵住的门。
<br>{{tab2}}帅郭和助教在前面跑，他在后面跑。他们的身后，跟着一大群小白卷。那些卷子追得很紧，很快，一刻也不放松。它们贴着地面飞，像一群白色的蝙蝠；它们在空中飘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；它们沙沙沙地响，像无数只虫子在叫。
<br>{{tab2}}匠人跑着跑着，忽然喊了一声。
<br>{{tab2}}“董则草！”他喊道，“董则他妈的没想到‘机械强度极高’是指这群小白卷连羽毛球拍都挡得住啊！”
<br>{{tab2}}他是教数学的，认为一张纸，再硬，也不过是纸罢了。用羽毛球拍去挡，总该挡得住的罢。可这些不是普通的纸。这些是甲鱼造的纸，是机械强度极高的纸，是会自己复制的纸，是连羽毛球拍都挡不住的纸。
<br>{{tab2}}帅郭在前面跑着，也喊了一声。
<br>{{tab2}}“而且这群丫的还你妈的复制这么快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<br>{{tab2}}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，嗡嗡的，像是有人在敲钟。那声音里带着些什么呢？大约是恐惧，大约是愤怒，大约是绝望，又大约什么都不是，只是跑。跑得太快了，喘不上气了，便喊出来了。
<br>{{tab2}}他们跑着，跑着，跑过了一扇又一扇的窗。窗外是白的，白的天，白的地，白的树，白的楼。整个学校都是白的了，到处都是卷子，到处都是那些会自己生长的、会自己复制的、无穷无尽的小白卷。
<br>{{tab2}}匠人跑着跑着，忽然不跑了。
<br>{{tab2}}他停下来，弯着腰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老花镜歪了，挂在鼻梁上，摇摇晃晃的。他的头发更稀了，被汗浸湿了，贴在头皮上，亮亮的。他手里的红笔还在，红红的，亮亮的，可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戳那些卷子了。
<br>{{tab2}}帅郭和助教也停了下来。他们站在他旁边，也喘着气，也看着那些涌上来的白色潮水。
<br>{{tab2}}“老师，”帅郭说，“怎么办？”
<br>{{tab2}}匠人直起腰来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卷子。
<br>{{tab2}}“跑，”他说，“接着跑。”
<br>{{tab2}}“跑到哪里去？”助教问。
<br>{{tab2}}匠人想了想。
<br>{{tab2}}“跑到会议室去，”他说，“学生会的人在那儿。他们总该有办法的。”
<br>{{tab2}}他们又开始跑。跑过走廊，跑过楼梯，跑过那些被卷子占领的地方，跑向会议室的方向。身后，那些小白卷追着，追着，一刻也不放松。
<br>{{tab2}}跑着跑着，匠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久得他都快忘了。那时候学校里也出过一件事，也是关于卷子的，也是关于钱的。那件事被人叫作“母鸡丑闻”——大约是说有人用母鸡来做什么实验，又大约是别的什么意思，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那件事闹得很大，闹了很久，最后也不了了之了。
<br>{{tab2}}他当时也说了一句“别管”。
<br>{{tab2}}现在他又说了一句“别管”。
<br>{{tab2}}可这回，他管了。他拿着红笔去戳那些卷子，他跑得气喘吁吁的，他被那些卷子追得到处跑。他管了，可他管不了。
<br>{{tab2}}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<br>{{tab2}}一个教数学的老师，拿着红笔去抓卷子。这算什么？这算是老师抓学生么？这算是大人管小孩么？这算是正常的、合理的、该做的事么？
<br>{{tab2}}不知道。
<br>{{tab2}}只知道跑。
<br>{{tab2}}跑。
<br>{{tab2}}跑。
<br>{{tab2}}跑到跑不动为止。
<br>{{tab2}}跑到被那些卷子追上为止。
<br>{{tab2}}跑到变成白色海洋里的一粒沙子为止。
<br>{{tab2}}他跑着跑着，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声。他抬起头来，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，门开着，里面亮着灯。帅郭和助教已经跑进去了，正站在门口朝他招手。
<br>{{tab2}}“老师！这边！”他们喊道。
<br>{{tab2}}他加快了脚步。身后的那些卷子也加快了脚步。他跑进了那扇门，帅郭和助教把门关上，用椅子顶住。门外，那些卷子沙沙沙地响着，撞着门，撞着墙，撞着一切可以撞的东西。
<br>{{tab2}}匠人靠着墙，慢慢地滑下去，坐在地上。
<br>{{tab2}}他看着手里的红笔。
<br>{{tab2}}红红的，亮亮的，笔帽上还贴着那张小标签，写着他的名字。
<br>{{tab2}}他忽然笑了。
<br>{{tab2}}笑着笑着，又忽然不笑了。
<br>{{tab2}}他把红笔扔在地上，用手捂住脸。
<br>{{tab2}}门外，那些卷子还在撞着，沙沙沙的，沙沙沙的，像无数只虫子在叫，像无数只蚕在啃，像无数只手在拍。
<br>{{tab2}}拍着那扇门。
<br>{{tab2}}拍着这所学校。
<br>{{tab2}}拍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