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二十六 ==
{{tab2}}这是学校里一个僻静的角落。大约是体育馆后面的那块空地，又大约是实验楼旁边的那个小院子。我说不清了。这几天的事太多，太乱，太叫人记不住。我只知道，那天夜里，有几个学生没有睡，他们在那空地上站着，手里拿着些东西。
<br>{{tab2}}那些东西是用纸包着的，一小包一小包的，黑黑的，沉沉的，像是中药铺子里包的药。志愿学生一是个瘦高的男生，他把那纸包托在掌心里，掂了掂，像在掂一块金子，又像在掂一颗炸弹。
<br>{{tab2}}“欸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些犹豫，又带着些兴奋，“你说咱们算不算是在校领导的地盘上惹事啊？”
<br>{{tab2}}他旁边的志愿学生二是个矮胖的男生，正蹲在地上，手里也托着一个纸包。他听了这话，抬起头来，看了那瘦高的一眼，哼了一声。
<br>{{tab2}}“他们又没跟咱们收学费，”他说，“管它。”
<br>{{tab2}}这话说得干脆，说得痛快，说得理直气壮。仿佛校领导的地盘算不得什么，仿佛惹事算不得什么，仿佛只要没交学费，便什么都可以做似的。那瘦高的听了，点了点头，把那纸包又掂了掂，脸上露出一种安心的神情来。
<br>{{tab2}}远处，传来沙沙的声响。
<br>{{tab2}}那声音他们是熟悉的。这几天，这声音无处不在——从门缝里钻进来，从窗户里飘进来，从天花板上落下来，从地板底下涌上来。沙沙沙，沙沙沙，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，像无数只虫在泥土里蠕动，像无数页纸在被人翻动。
<br>{{tab2}}来了。
<br>{{tab2}}小白卷如期而至。
<br>{{tab2}}它们从那空地的东边飘过来，白花花的，薄薄的，飘飘摇摇的，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。可那不是雪。雪是冷的，是软的，是化了就没有了的。这些不是。这些是热的，是硬的，是化了还会再长出来的。
<br>{{tab2}}“来了！”志愿学生一喊了一声，声音发紧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，“准备投弹！”
<br>{{tab2}}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，啪的一声打着了。那火苗很小，黄黄的，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，像是随时都要灭了似的。他把那火凑到纸包上，纸包的一角便着了，冒出一点火星，一点青烟。
<br>{{tab2}}他抡起胳膊，把那着了火的纸包扔了出去。
<br>{{tab2}}纸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落进了那白色的潮水里。然后——
<br>{{tab2}}嘭。
<br>{{tab2}}那声音不大，却也不小。像是一本厚书摔在了地上，又像是一扇门被猛地关上。那声音在空地上回荡着，嗡嗡的，把那些沙沙的声响都盖住了。
<br>{{tab2}}纸包爆炸了。
<br>{{tab2}}黑火药炸开了，把那一片小白卷炸得四散飞溅。白的碎片，黑的灰烬，在空中翻着，滚着，落了一地。那些被炸到的卷子，有些碎了，有些焦了，有些还在空中飘着的时候就开始颤抖，开始分裂。
<br>{{tab2}}一张变两张。
<br>{{tab2}}两张变四张。
<br>{{tab2}}可那瘦高的没有注意到这些。他看着那些被炸飞的卷子，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神情来。
<br>{{tab2}}“看来这次有戏嘿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那矮胖的也笑了，把手里的纸包也扔了出去。又是一声嘭，又是一片白色的碎片飞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<br>{{tab2}}他们在那里炸着，笑着，得意着，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对付这些卷子的办法。他们没有注意到，那些被炸碎的卷子并没有死，它们只是在空中翻了个身，落在地上，又开始新的颤抖，新的分裂。
<br>{{tab2}}他们没有注意到，那些爆炸的声音，已经把不该吵醒的人吵醒了。
<br>{{tab2}}一座建筑物里，灯亮了。
<br>{{tab2}}那是一座旧楼，灰色的墙，红色的瓦，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。那窗帘是深蓝色的，平日里拉得严严实实的，谁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子。此刻那窗帘被一只手拉开了，露出一张脸来。
<br>{{tab2}}是一张中年人的脸。
<br>{{tab2}}是校领导的脸。
<br>{{tab2}}他大约是刚被吵醒的，头发乱蓬蓬的，眼睛半睁半闭的，脸上还带着睡意。他眯着眼睛，看着窗外的那片狼藉——不，不是狼藉，是卷藉。满地的白色碎片，满地的黑色灰烬，满地的那些还在颤抖、还在分裂的小白卷。
<br>{{tab2}}他愣住了。
<br>{{tab2}}“这是怎么个——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话没说完，一摞炸得焦黑的小白卷从空中飞过来，不偏不倚地，砸在了他的脸上。那摞卷子是被爆炸的气浪掀起来的，飞得很高，飞得很远，正好落在这位校领导的脸上。啪的一声，像是有人扇了他一巴掌。
<br>{{tab2}}他的身子晃了晃，然后倒了下去。
<br>{{tab2}}窗帘落下来，把那扇窗户又遮住了。
<br>{{tab2}}灯还亮着。
<br>{{tab2}}那深蓝色的窗帘上，映出一个倒下去的影子，慢慢的，沉沉的，像是一棵被砍倒了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