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二十七 ==
{{tab2}}校长是被吵醒的。
<br>{{tab2}}他睡得很沉，大约是这几天太累了。学校里出了这么大的事，他怎么能不累呢？那些卷子，那些火，那些四处乱窜的学生，那些打不完的电话，那些写不完的报告。他累极了，躺在床上，一合眼便睡过去了。
<br>{{tab2}}可那声音还是把他吵醒了。
<br>{{tab2}}那声音很奇怪，不是沙沙的声响，是别的什么声响。是跑的声音，是喊的声音，是炸的声音，是那些卷子被炸碎时发出的脆响。嘭，嘭，嘭，像是有人在放鞭炮，又像是有人在敲门。
<br>{{tab2}}他翻了个身，想再睡。可那声音太大了，太近了，像是就在窗外，就在耳边。他叹了口气，坐起身来，摸索着找到了拖鞋，穿上，走到窗前。
<br>{{tab2}}窗帘是遮光的，厚厚的，沉沉的，拉上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伸手抓住窗帘的一角，用力一拉。
<br>{{tab2}}窗帘哗的一声拉开了。
<br>{{tab2}}窗外，是白色的世界。
<br>{{tab2}}不是白天的那种白，是惨白的、冷冷的、叫人心里发毛的白。那些小白卷在月光下飘着，飞着，追着，跑着。它们铺满了整个校园，铺满了每一条路，每一块草地，每一棵树。它们像一条白色的河，在夜里流淌着，无声无息的，却又有声有息的——那沙沙的声响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涌进这间屋子，涌进他的耳朵里。
<br>{{tab2}}在那白色的河里，有一小拨学生在跑着。他们手里拿着东西——是那些纸包的炸弹，是土制的黑火药。他们跑着，扔着，炸着。嘭，嘭，嘭，每一声炸响，便有一片白色的碎片飞起来，像一朵白色的花，在夜里开放，又凋谢。
<br>{{tab2}}在他们后面，跟着一群老师。
<br>{{tab2}}那些老师也是跑着的。他们穿着睡衣，穿着拖鞋，有的还光着脚。他们喊着什么，大约是“站住”，大约是“别扔了”，大约是“你们这些混账东西”。可那喊声被爆炸声淹没了，被沙沙声淹没了，被夜的沉默淹没了。什么也听不见，只看见他们的嘴在一张一合地动着，像是一群被捞上岸的鱼。
<br>{{tab2}}校长站在窗前，看着这一切。
<br>{{tab2}}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没有表情，是表情太多了，混在一起，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白色的卷子，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，看着那些追赶的老师，看着那些爆炸的火光，看着那些飞溅的碎片。
<br>{{tab2}}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。
<br>{{tab2}}“……我是不是该报警？”
<br>{{tab2}}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很平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问那空荡荡的屋子。没有人回答他。窗外的那些声音太大了，把他的问话吞没了，消化了，连个回声都没有留下。
<br>{{tab2}}他又站了一会儿。
<br>{{tab2}}然后他走到床边，拿起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<br>{{tab2}}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，等着。
<br>{{tab2}}那边响了几声，有人接了。
<br>{{tab2}}“喂，”他说，“我要报警。”
<br>{{tab2}}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还是很轻，很平。可我听出来了，那声音底下藏着些什么。藏着些什么呢？大约是无奈，大约是荒唐，大约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<br>{{tab2}}一个校长，半夜里报警，说自己的学校被卷子淹了。
<br>{{tab2}}这算什么？
<br>{{tab2}}这算是笑话么？算是噩梦么？算是这个时代里最荒唐的、最可笑的、最叫人哭不出来的事情么？
<br>{{tab2}}他不知道。
<br>{{tab2}}我只知道，他挂了电话之后，又站到窗前，看着那些白色的卷子，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，看着那些追赶的老师。他看了很久，很久，一直看到天边泛起一点灰白，一直看到那些卷子还在飘，还在飞，还在分裂。
<br>{{tab2}}无穷无尽的。
<br>{{tab2}}像这夜一样长。
<br>{{tab2}}像这学校一样大。
<br>{{tab2}}像这世界一样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