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二十九 ==
{{tab2}}天亮了。
<br>{{tab2}}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红红的，圆圆的，像一颗巨大的药丸。那光照在那些小白卷上，把它们照得更白了，白得刺眼，白得叫人不敢看。那些卷子还在飘着，飞着，分裂着，像是从来就没有见过太阳似的，见了太阳也不怕，也不停。
<br>{{tab2}}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<br>{{tab2}}学生会主席坐在长桌的那一头，脸上还是那副表情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矮个子男生坐在他旁边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学生甲、学生丙、老师乙、老师戊、学生丁、保安，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，都坐在那里，都低着头，都不说话。
<br>{{tab2}}董则和甲鱼坐在长桌的一头。甲鱼今天老实了许多，大约是累了，大约是怕了，大约是把那张小白卷弄丢了。他的手放在桌上，空空的，没有东西可玩，便只是放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<br>{{tab2}}主任站在长桌的中间。
<br>{{tab2}}他是个中年男人，矮矮胖胖的，穿着西装，打着领带，头发梳得油光光的。可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是纸屑——白的，黑的，焦的，碎的，沾在他的西装上，沾在他的领带上，沾在他的头发上。他像是一个刚从纸堆里爬出来的人，又像是一个刚被纸堆埋过又挖出来的人。
<br>{{tab2}}他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
<br>{{tab2}}然后他开口了。
<br>{{tab2}}“劳烦诸位解释一下怎么回事？”
<br>{{tab2}}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很沉，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那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着，嗡嗡的，把那些沙沙的声响都盖住了。
<br>{{tab2}}没有人说话。
<br>{{tab2}}学生会主席低着头，看着桌上的那些纸。矮个子男生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学生甲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。老师乙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老花镜。学生丁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。保安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橡胶棍。
<br>{{tab2}}主任等了一会儿，见没有人说话，便又说了一遍。
<br>{{tab2}}“劳烦诸位解释一下怎么回事？”
<br>{{tab2}}这一回，有人说话了。学生会成员——就是那个矮个子男生——抬起头来，看了主任一眼，然后伸出手来，指了指董则和甲鱼。
<br>{{tab2}}学生会主席也跟着伸出手来，指了指我和甲鱼。
<br>{{tab2}}“问他俩，”他们说。
<br>{{tab2}}主任转过头来，看着董则和甲鱼。
<br>{{tab2}}他的眼神很平静，很冷，像是冬天的河水，表面上平平的，底下却藏着些什么。
<br>{{tab2}}董则伸出手来，指了指甲鱼。
<br>{{tab2}}“问他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主任又转过头去，看着甲鱼。
<br>{{tab2}}甲鱼坐在椅子上，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，倒也不慌。他只是歪着头，想了想，然后开口了。
<br>{{tab2}}“我小白卷啊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，像是梦话，像是呓语，像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说的话。主任听了，愣了一下。然后他伸出手来，捂住了脸。
<br>{{tab2}}“孩子们，”他说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，闷闷的，“有病就吃药，别搁我们地盘上嚯嚯。”
<br>{{tab2}}学生会成员在旁边插嘴了。
<br>{{tab2}}“确实是小白卷导致的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学生会主席也点了点头。
<br>{{tab2}}“没错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主任把手从脸上拿开，看着他们。他的眼神变了——先前是平静的，冷冷的；现在不是了。现在是什么？大约是恼怒，大约是无奈，大约是觉得这些孩子不可理喻。
<br>{{tab2}}“所以，”他说，“这就是诸位对‘为什么今天他妈的有一群学生在学校乱扔炸弹，然后一群该死的小白卷用它们的灰烬撑爆了走廊’这个问题的答案？”
<br>{{tab2}}他的声音大了些，大了很多。那个“他妈的”三个字说得特别重，像是要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。那三个字在会议室里炸开来，把那些沉默的、低着头的、不说话的人都震得抬起了头。
<br>{{tab2}}甲鱼看着主任，点了点头。
<br>{{tab2}}“确实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主任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他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很长，很深，像是要把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吸进去，又像是要把这几天的事情都吐出来。
<br>{{tab2}}“这也不是个事儿啊……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叹气，“无论如何，校委会宣布介入本次事件。”
<br>{{tab2}}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站直了身子，把那沾满纸屑的西装扯了扯，把那歪了的领带正了正。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做领导的、稳重的、叫人放心的神情。仿佛只要校委会一介入，一切就都会好起来；仿佛只要他说了这句话，那些卷子就会停下来；仿佛他手里的权力，比那些炸弹、比那些火、比那些酒精喷灯，都要管用。
<br>{{tab2}}学生会主席抬起头来，看了主任一眼。
<br>{{tab2}}然后他伸出手来，指了指门口。
<br>{{tab2}}“宣布介入之前，”他说，“跟办公区门口那几位打个招呼吧。”
<br>{{tab2}}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<br>{{tab2}}会议室的门口，站着一群人。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，大约是主任进来的时候跟着进来的，又大约是更早的时候就在那里的。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，有的穿着校服，有的穿着社团的制服，有的穿着便装。他们的胸前别着各式各样的牌子——文学社的，辩论队的，广播站的，志愿者协会的，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组织。
<br>{{tab2}}他们的脸上，都带着同一种表情。
<br>{{tab2}}那表情是什么呢？大约是愤怒，大约是不满，大约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把事情搞砸了，害得他们也跟着遭殃。可又不全是。那表情底下还藏着些别的东西。藏着些什么呢？大约是恐惧，大约是焦虑，大约是不知所措。像是一群站在岸上的人，看着一条船在河里翻了，他们想救，又不知道怎么救，只好站在岸上，瞪着眼睛，看着那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
<br>{{tab2}}没有人说话。
<br>{{tab2}}只有那些小白卷，在窗外，在门外，在天花板上，在地板底下，沙沙沙地响着。一页一页的，不停地翻着。
<br>{{tab2}}像是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。
<br>{{tab2}}像是一个永远做不完的梦。
<br>{{tab2}}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、荒唐的、可笑的、叫人哭不出来的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