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四 ==
{{tab2}}他们晚上九点零一分赶回地下室的时候，门已经推不开了。
<br>{{tab2}}那扇铁门原本是向外开的，董则用力拉了几次，纹丝不动。甲鱼也上来帮忙，他们两个人一起用力，那门才吱吱嘎嘎地开了一条缝。
<br>{{tab2}}一股白色的东西从缝里涌了出来。
<br>{{tab2}}是卷子。
<br>{{tab2}}白的卷子，潮水似的涌出来，涌到他们脚边，涌上他们的鞋面，涌进走廊的深处。董则低头一看，那卷子还在颤抖，还在分裂，一张变两张，两张变四张，无穷无尽地、不知疲倦地分裂。
<br>{{tab2}}他们用力把门推开。
<br>{{tab2}}打印室里已经挤满了小白卷。真正意义上的挤满——不只是地面上，连桌子上、椅子上、窗台上、打印机上，到处都是那些白的、薄的、会颤抖会分裂的卷子。它们一层叠着一层，一层压着一层，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，把那几台老旧的打印机都埋得看不见了。房间里没有一丝空隙，全是白的，白得晃眼，白得叫人心里发慌。
<br>{{tab2}}董则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一屋子的白，忽然想起一句话来。那句话是《庄子》里的，说“臭腐复化为神奇，神奇复化为臭腐”。董则想，这东西大约便是那“神奇”与“臭腐”之间的东西了罢。说它神奇，它确乎是神奇的，一张变两张，两张变四张，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本事。说它臭腐，它也确乎是臭腐的，这样无穷无尽地生下去，生到后来，便只剩了白茫茫一片，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<br>{{tab2}}董则转过头去看甲鱼。
<br>{{tab2}}甲鱼正蹲在门口，伸手去拨弄那些涌出来的卷子。他拨开一层，下面还有一层；拨开两层，下面还有两层。他拨了一会儿，站起身来，脸上竟带着些欣喜的神色。
<br>{{tab2}}“它们没挤碎，”他说，“董则把纸张机械强度设置得太高了。”
<br>{{tab2}}“你——”
<br>{{tab2}}“董则想着要是卷不小心被撕碎，泡水或者因为别的什么物理原因坏了，就不能复制了来着……”
<br>{{tab2}}董则深吸一口气。
<br>{{tab2}}“你知道现在这里面有多少吗？”
<br>{{tab2}}他歪着头想了想，说：“呃……大概那么几十亿张？”
<br>{{tab2}}“差不多，”董则说，“要不是咱们学校这些东西是中国制造的材料的话，现在整个学校里就全是小白卷了。”
<br>{{tab2}}“所以，”他说，“他们可以写卷子写到死了？”
<br>{{tab2}}董则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真诚的、困惑的、完全不明白事情有多严重的脸。那一瞬间，董则忽然觉得有些好笑，又好气，又好笑。
<br>{{tab2}}“按照你刚才说的，”董则说，“坏了的小白卷应该不会复制了吧？”
<br>{{tab2}}“当然，”他说，“完整的才可以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指着旁边的杂物柜。那柜子上放着一个打火机，红色的，是上次做化学实验时落在那里的。
<br>{{tab2}}“火力拉满，”董则说，“全烧了。”
<br>{{tab2}}他走过去，打开杂物柜，在里面翻找。
<br>{{tab2}}“哪个是打火机来着？”
<br>{{tab2}}董则捏紧了拳头。
<br>{{tab2}}“左边那个，”董则说，“你吃饭拿碗那边是左边。”
<br>{{tab2}}他伸手向右边摸去。
<br>{{tab2}}“这个看起来不像是——”
<br>{{tab2}}“你用就完事了！”董则不耐烦地说。
<br>{{tab2}}他拿起了右边的东西。
<br>{{tab2}}那是一台打印机的遥控器。董则不知道那里为什么会有打印机的遥控器，也不知道那遥控器是控制哪台打印机的。董则只知道，他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，复印室里那几台被小白卷埋着的打印机，一齐嗡嗡地响了起来。
<br>{{tab2}}它们被遥控打开了。
<br>{{tab2}}然后那些小白卷便开始动了。不是颤抖，是动，是涌，是冲。它们像是突然活过来似的，从打印室里向外涌，涌得比先前快得多，猛得多。董则还没反应过来，那白色的潮水便已经涌到了他们脚边，涌上了他们的小腿，涌上了他们的大腿。
<br>{{tab2}}他们被裹挟着，推搡着，站立不稳。
<br>{{tab2}}然后便倒了下去。
<br>{{tab2}}倒在白色的海洋里。
<br>{{tab2}}那一刻，董则听见甲鱼的声音，从白色的深处传出来，闷闷的，远远的：
<br>{{tab2}}“所以董则才说它看起来不像嘛……”
<br>{{tab2}}董则闭上眼睛。
<br>{{tab2}}“妈的，”董则说，“董则忘了你他妈的居然是个左撇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