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五 ==
{{tab2}}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五十七分。
<br>{{tab2}}哈三中老楼内部。
<br>{{tab2}}他们终于从那白色的海洋里挣扎出来了。怎么挣扎出来的，董则记不清了。大约是爬的，大约是游的，大约是被人拉出来的。总之是出来了，站在老楼的走廊里，站在那一圈昏黄的灯光下，看着白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<br>{{tab2}}身上还是湿的。不是水的湿，是纸的湿。那些小白卷贴在他们身上，湿漉漉的，黏糊糊的，怎么抖也抖不掉。董则低头一看，袖口上沾着几张，裤腿上沾着几张，鞋面上也沾着几张。它们还在颤抖，还在分裂，只是沾在人身上，分裂得慢了些，大约是人体的温度妨碍了它们。
<br>{{tab2}}董则伸手掸掉几张。它们落在地上，立刻又加入了那白色的潮水，向前涌去。
<br>{{tab2}}甲鱼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卷子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弯下腰去，捡起一张来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，就着走廊里那点昏黄的灯光，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<br>{{tab2}}“你干什么？”董则问。
<br>{{tab2}}“写作业，”他头也不抬地说，“反正卷子这么多，不写白不写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看着他。看着他在白色的卷子上写下一个个数字，一个个符号，一个个永远解不完的方程。他的神情很专注，专注得仿佛这漫天的卷子与他无关，仿佛这即将被白色吞没的学校与他无关，仿佛这世上除了他笔下那道题，便再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<br>{{tab2}}走廊尽头，白色的潮水涌得更近了。董则甚至能听见它们颤抖的声音——那是一种极轻微的、沙沙的声响，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，又像无数只虫在泥土里蠕动。那声音不大，却无处不在，从四面八方传来，钻进耳朵里，钻进心里，叫人无处可逃。
<br>{{tab2}}“甲鱼，”董则说，“咱们再不做点什么的话，哈三中就要完蛋了。”
<br>{{tab2}}他抬起头来，看了看董则，又看了看那涌来的白色潮水，低下头去，继续写他的作业。
<br>{{tab2}}“你说，”他忽然开口了，“它们会一直长下去吗？”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回答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是想起鲁迅先生写过的一段话。那段话是这么说的：“董则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，想，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，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，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，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，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，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总觉得那话里有些东西，和眼前的情形是相通的。那些卷子，那些被他们制造出来的、会自己生长的卷子，它们是不是也像祥林嫂一样，是被他们弃在尘芥堆中的、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呢？它们是不是也被人怪讶着何以还要存在呢？
<br>{{tab2}}可祥林嫂是被无常打扫干净了的。它们呢？
<br>{{tab2}}董则又想起另一句话来。那句话是孔夫子说的，说是“饱食终日，无所用心，难矣哉！不有博弈者乎？为之犹贤乎已”。甲鱼此刻的用心，大约便是一种博弈罢。明知道这学校要完了，明知道这卷子要把他埋了，他还是要写完这一道题。
<br>{{tab2}}为什么呢？
<br>{{tab2}}董则不知道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知道走廊里的灯又暗了一些。那点黄光，在白花花的卷子的映衬下，显得格外的微弱，格外的孤单。大约再过一会儿，这点黄光也要被白色吞没了罢。到那时候，整个老楼便只剩了白，惨惨的白，茫茫的白，无穷无尽的白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起一句话来。那句话是董则小时候从一本书上看到的，说是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”。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，只觉得念起来好听。如今站在这白色的潮水面前，却忽然懂了。天地是玄黄的，宇宙是洪荒的，而他们站在这玄黄与洪荒之间，渺小得像两只蚂蚁，看着洪水从远方涌来，什么也做不了，只能等着被淹没。
<br>{{tab2}}甲鱼还在写着。他写得很慢，很认真，一笔一划的，像个小学生。那张专注的脸上，竟有一种奇异的安详。
<br>{{tab2}}董则叹了口气，弯下腰去，也捡起一张卷子。那卷子在董则手心里颤抖着，边缘已经开始模糊，开始膨胀，开始分裂。董则用力捏紧它，捏得它皱成一团，可它还是在董则手心里颤抖着，颤抖着，像一颗不屈的心脏。
<br>{{tab2}}董则松开手，它落在地上，立刻又舒展开来，恢复了原来的形状，加入了那白色的潮水。
<br>{{tab2}}甲鱼抬起头来，看了董则一眼。
<br>{{tab2}}“你也写？”他问。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回答。董则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，就着他身边那点灯光，在那张皱巴巴的卷子上，写下第一个字。
<br>{{tab2}}走廊尽头，白色的潮水涌得更近了。那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，又像是无数只手在翻动书页。董则忽然觉得，那声音竟有些像读书声。哈三中的读书声，日日夜夜的读书声，从早读到晚，从春读到秋，从入学读到毕业的读书声。
<br>{{tab2}}原来他们一直在制造这些东西。
<br>{{tab2}}原来这些东西就是他们自己。
<br>{{tab2}}董则停下笔，抬起头，看着那涌来的白色潮水。它们近了，更近了，已经漫到了走廊的中段，漫过了那根刻着“一九五八”字样的廊柱，正向着他们站立的地方涌来。
<br>{{tab2}}甲鱼还在写着。他写完了第一道题，正在写第二道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，和那潮水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叫他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是站在那圈越来越暗的昏黄灯光里，看着他写。
<br>{{tab2}}看着那白色的潮水涌过来。
<br>{{tab2}}涌过来。
<br>{{tab2}}涌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