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六 ==
{{tab2}}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五十八分。
<br>{{tab2}}哈三中打印室外围。
<br>{{tab2}}他们从老楼的走廊里逃出来，逃到了打印室的外围。说是外围，其实也不过是离那白色的源头稍远些罢了。这里原是一片空地，平日里学生们从这里走过，去食堂，去操场，去那些不必经过老楼的地方。此刻却已是一片狼藉。
<br>{{tab2}}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，像是下过一场雪。只是那雪是温热的，是活的，是在微微颤抖着的。脚踩上去，软绵绵的，陷下去一些，抬起来，那陷下去的地方便又慢慢鼓起来，恢复原状。有些地方堆得高些，便成了小小的白色山丘；有些地方落得少些，便成了浅浅的白色洼地。风一吹，那些卷子便飘起来，飘到空中，飘飘摇摇的，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，又像无数片撕碎了的云。
<br>{{tab2}}董则站在那空地的边上，靠着墙，喘着气。
<br>{{tab2}}甲鱼站在董则旁边，也靠着墙，也喘着气。
<br>{{tab2}}他们的衣服上、头发上、鞋子上，都沾着那些小白卷的碎片。有些是完整的，有些是裂了一半的，有些是已经裂成了好几片的。它们还在颤抖，还在分裂，只是沾在人身上，便慢了许多，大约是人的体温妨碍了它们。
<br>{{tab2}}董则低头看了看手机。
<br>{{tab2}}屏幕亮着，显示着时间：19:58。
<br>{{tab2}}信号还有一格。
<br>{{tab2}}“甲鱼，”董则说，“他们是不是该给老师发个微信？”
<br>{{tab2}}甲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正低着头，从衣服上拈下一张小白卷来，仔细地端详着。那卷子在他指尖颤抖着，边缘已经开始模糊，开始膨胀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把它凑到嘴边，吹了一口气。那卷子飘飘悠悠地飞起来，飞到空中，加入了那些白色蝴蝶的队伍。
<br>{{tab2}}“董则觉得，”他说，“他们应该先找一张小白卷写了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愣了一下。
<br>{{tab2}}“你半小时前刚写完一张……”董则说。
<br>{{tab2}}他耸了耸肩。那动作很轻，很随意，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
<br>{{tab2}}“没办法，”他说，“董则想啊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想啊。
<br>{{tab2}}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，落在董则耳朵里，却重得很。董则想啊——想什么呢？想写卷子。想做题。想在那无穷无尽的白色海洋里，找一张属于自己的，在上面写下属于自己的字。这念头是如此简单，如此朴素，如此地不合时宜，却又如此地真诚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<br>{{tab2}}那时候董则也是爱写卷子的。不，不是爱写，是不得不写。可写着写着，便也习惯了。习惯了那沙沙的笔尖声，习惯了那密密麻麻的题目，习惯了那写完一张又发一张的、无穷无尽的循环。后来便不只是习惯，竟有些喜欢了。喜欢那种专注的感觉，喜欢那种把乱糟糟的题目理出头绪来的快感，喜欢那种在数字和符号里找到秩序的、小小的胜利。
<br>{{tab2}}可董则没有说出来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是站在那空地的边上，靠着墙，看着那些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飘荡。
<br>{{tab2}}有一只飘到了董则眼前。董则伸手捉住它，展开来看。是张物理卷子，上面印着些力学的题目，什么斜面啦，什么滑轮啦，什么加速度啦。董则认得那题目。那是上周发的，董则还没来得及写。
<br>{{tab2}}董则把它揉成一团，扔了出去。
<br>{{tab2}}它落在白色的海洋里，立刻被淹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