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“︁问鼎白卷”︁（章节）

== 八 ==
{{tab2}}他们又回到了这个时间——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五十八分。
<br>{{tab2}}甲鱼说要找一张小白卷写。他说得那么自然，那么理所当然，仿佛在这即将被白色吞没的学校里，写卷子才是最要紧的事。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反对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是看着他蹲下身去，在那白色的海洋里翻找。他拨开一层，下面还有一层；拨开两层，下面还有两层。他翻了一会儿，终于找到一张还算完整的，小心翼翼地捡起来，抖了抖上面的碎屑，展开来看了看。
<br>{{tab2}}“向量的，”他说，“董则喜欢向量。”
<br>{{tab2}}他从口袋里摸出笔，就着墙上那点昏暗的灯光，开始在上面写起来。
<br>{{tab2}}董则站在旁边，看着那白色的潮水一点一点地逼近。它们已经很近了，近得董则能看清每一张卷子上的题目。有选择题，有填空题，有大题。有会的，有不会的。有写过的，有没写过的。
<br>{{tab2}}它们就这么涌过来，带着那些题目，带着那些分数，带着那些日日夜夜的焦虑和期待，涌过来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<br>{{tab2}}“甲鱼，”董则说，“你记得咱们昨晚——不，今早——放出去那些小白卷吗？”
<br>{{tab2}}他头也不抬，只顾着写。
<br>{{tab2}}“记得，”他说，“怎么了？”
<br>{{tab2}}“宣传部和学生会那帮子人找咱们。”
<br>{{tab2}}他停下笔，抬起头来。
<br>{{tab2}}“为什么？”
<br>{{tab2}}“你还记得咱们把它们赶出去的时候，骑着那只小狗宝宝，冲出了天井吗？”
<br>{{tab2}}他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<br>{{tab2}}“那只狗是你从哪里弄来的？”
<br>{{tab2}}他眨了眨眼睛。
<br>{{tab2}}“忘了，”他说，“大约是路上捡的罢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真诚的、困惑的、完全不明白事情有多严重的脸。那一瞬间，董则忽然又觉得有些好笑，又好气，又好笑。
<br>{{tab2}}“那狗冲出去的时候，”董则说，“那些卷子也跟着冲出去了。冲出了天井，冲出了学校，冲到了外面。”
<br>{{tab2}}他愣了一下。
<br>{{tab2}}“哦，”他说。
<br>{{tab2}}“哦什么哦啊！”董则说，“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？”
<br>{{tab2}}他低下头去，继续写他的向量。
<br>{{tab2}}“不知道，”他说，“也不想知道了。”
<br>{{tab2}}董则沉默了一会儿。
<br>{{tab2}}是的，不想知道了。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？知道了就能让那些卷子停下来么？知道了就能让这学校恢复原状么？知道了就能回到昨天下午，回到那个打印室里，回到那张卷子第一次分裂之前么？
<br>{{tab2}}不能。
<br>{{tab2}}所以不如不知道。
<br>{{tab2}}所以不如像甲鱼那样，低下头去，写自己的卷子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《阿Q正传》。阿Q也是这样，什么都不想知道，什么都不在乎。人家打他，他便说这是儿子打老子；人家要杀他，他便想着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。他活得比谁都苦，却也比谁都快乐。
<br>{{tab2}}甲鱼大约就是哈三中的阿Q罢。
<br>{{tab2}}而董则呢？
<br>{{tab2}}董则大约就是那个站在旁边，看着阿Q快乐，自己却快乐不起来的、可怜的人罢。
<br>{{tab2}}白色的潮水又近了一些。董则已经能感觉到那沙沙的声响，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，又像无数只虫在泥土里蠕动。那声音钻进耳朵里，钻进心里，叫人无处可逃。
<br>{{tab2}}甲鱼还在写着。他写得很慢，很认真，一笔一划的，像个小学生。他写完了第一道题，正在写第二道。第二道比第一道难一些，他皱着眉头，咬着笔杆，想了很久，才写下第一个步骤。
<br>{{tab2}}董则看着他，忽然有些羡慕。
<br>{{tab2}}羡慕他那种专注，羡慕他那种投入，羡慕他那种“天塌下来也要写完这道题”的、简单得近乎愚蠢的执着。
<br>{{tab2}}董则叹了口气。
<br>{{tab2}}弯下腰去，也捡起一张卷子。
<br>{{tab2}}那是一张英语卷子，上面印着一篇阅读理解，讲的是一个人养了一只狗，那狗会自己开门。董则看了一眼，便扔了。又捡起一张，是理综的，生物部分，讲的是细胞分裂。董则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那细胞分裂和眼前这卷子分裂，竟有几分相似。都是从一个变成两个，两个变成四个，无穷无尽地分裂下去。只是细胞分裂是为了生命，这卷子分裂是为了什么？
<br>{{tab2}}为了让他们写么？
<br>{{tab2}}为了让他们永远写不完么？
<br>{{tab2}}董则不知道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知道那白色的潮水又近了一些。已经近得能碰到董则的脚尖了。董则低头一看，几张卷子正在董则的鞋面上颤抖着，分裂着，一张变两张，两张变四张。
<br>{{tab2}}董则抬起脚，踩下去。
<br>{{tab2}}它们在董则的脚下颤抖了一会儿，便不动了。
<br>{{tab2}}可董则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过一会儿，它们又会从别的地方涌过来，又会爬上董则的鞋面，又会开始新的颤抖，新的分裂。
<br>{{tab2}}无穷无尽的，像这学校里的卷子一样。
<br>{{tab2}}无穷无尽的，像这学校里的日子一样。
<br>{{tab2}}甲鱼写完了第二道题，正在写第三道。他的脸上浮着一种满足的神情，像是刚吃了一顿饱饭，又像是刚睡了一个好觉。
<br>{{tab2}}董则忽然想问他一句话。
<br>{{tab2}}问他后不后悔。
<br>{{tab2}}问他后不后悔造出这东西来。
<br>{{tab2}}可董则没有问。
<br>{{tab2}}因为董则知道答案。
<br>{{tab2}}他不会后悔的。他只会耸耸肩，说一句“没办法，董则想啊”，然后继续写他的卷子。
<br>{{tab2}}这就是甲鱼。
<br>{{tab2}}这就是董则认识的那个、永远长不大的、永远天真的、永远不长记性的甲鱼。
<br>{{tab2}}白色的潮水又近了一些。已经漫过了董则的脚踝，正向着董则的小腿爬上来。那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，又像是无数只手在翻动书页。
<br>{{tab2}}董则低下头，也捡起一张卷子。
<br>{{tab2}}向量的。
<br>{{tab2}}董则认得那题目。那是昨天下午刚发的，董则还没来得及写。
<br>{{tab2}}董则从口袋里摸出笔，蹲下身去，就着那昏暗的灯光，在甲鱼旁边写起来。
<br>{{tab2}}甲鱼抬起头，看了董则一眼。
<br>{{tab2}}“你也写？”他问。
<br>{{tab2}}董则没有回答。
<br>{{tab2}}董则只是点了点头。
<br>{{tab2}}然后低下头去，写下第一个字。